• 11月

    11.3 想在胡同里找到一棵柿树,未果。长在大杂院里的老槐树冲向天宇,而它不得不留在院里的躯干则充当着置物架,被拖把、电线等等挂靠缠绕。有人家门前几束细弱的蔓藤仍然不懈地向上攀援,叶子已经疏落了,若干绿色橙色的小灯笼挂在门梁正上方的细铁丝架上,看上去像是灯笼果。我在杂乱的胡同中闲闲穿过,坐在推车里的小儿跟老槐树上的乌鸦彼此一来二去地应答,——“啊!”“啊!”这唱和没完没了,难道他们互相能听得懂简单的音节里包含的语义?

    11.4 见人之前略紧张,快到时望向路边的槭树黄叶练习了一下吐纳法。时至今日,每每体检抽血时都会在脑中使劲还原《悬崖上的金鱼姬》里波妞的样子以消除紧张。某老师说老看我天天写植物,“像病人似的”,可能真是有点“病”。

    11.9 北方的食物(法)自是比南方粗放豪迈。看到一篇写稻香村的点心,有两样名叫山楂锅盔、桂花缸炉,总有那么点让山楂和桂花受委屈了的感觉。一直以为稻香村是老北京品牌,原来源自苏州,“南店北开”。捡了几片不同颜色的玉兰叶,从绿到土黄,渐变成大地的颜色。傍晚天色愈发阴沉,像是在酝酿又一场雨雪,冷得快要伸不出手,5点半天已全黑了。昨晚信手翻书,乔治•吉辛说,“冬季是大自然逐年的微睡。”

    11.11卡伦•布里克森的《走出非洲》不完全是自传小说,也是描写非洲自然景况的充满诗意和深情的随笔,富有文学性。特别喜欢同名电影里也引用的这段独白:“如果我会唱非洲的歌,我想唱那长颈鹿,以及洒在它背上的新月;唱那田中犁铧,以及咖啡农淌汗的脸庞;那么,非洲会唱我的歌吗?草原上的空气会因我具有的色彩而震颤吗?孩子们会发明一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游戏吗?圆月会在我旅途的砾石上投下酷似我的影子吗?还有,恩戈山上的苍鹰会眺望、寻觅我的踪影吗?”这段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周国勇、张鹤译,电影的字幕翻译略微不同。

    11.11 wei写说,发现东院花坛里不可挽回地换上了羽衣甘蓝:硕大、新鲜、蓬勃、甚至可说色彩明亮;然而好不甘心,又一个漫长枯索的冬天,就这样随羽衣甘蓝正式登场。但是为神马当我在路边花坛看到它们的时候,心里的os是,“小明,你妈喊你回家吃花菜啦”……

    这一地的羽衣甘蓝也引发了我们的接龙。俊珊说,她以前在青岛,香港中路一到冬天就换上羽衣甘蓝,凄风苦雨中,叶片破碎色彩凝结,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长了冻疮的手。瑞典冬天的羽衣甘蓝(可食用的那种)才叫蓬勃,绿羽衣苍翠欲滴,尤其在多雨的季节衬着小雨滴,叶片好像舒卷的云彩。最主要的,它是冬季的蔬菜之王,被称作超级蔬菜。瑞典市场上有绿色和黑色两种,绿色的更干一些,特别合适烤成脆片来吃,黑色的煮汤做沙拉都好。她在院子里也种了几棵,随剥随发嫩叶,打过霜后味道更佳。

    11.17 雪来前在宋庄,对这里的印象是建筑的平均好看指数超过别处,如此多的艺术空间,各种包吃住的短期艺考培训班,在这郊县制作出繁荣的假象,在灰寒的初冬天色印衬下,反倒有萧瑟之感。聊完出来天很快就暗沉下来,在黑黢黢的小路上走一截,吹一下冬天冷冽的小风,像走在深深的树洞中。每棵银杏守着自己的一圈落叶,如同拥有黄色的影子。借用了一家艺术餐厅的洗手间,下回再来悠闲地喝杯艺术的咖啡。

    11.18 楼下这丛蔷薇,开花直到初冬,这场寒流它终于是要抵不住了吧。其间盛夏时节也遭受过蚜虫侵害,花叶萎靡。天天从它跟前经过,也见到我的诸种心情吧。

    11.19 离约好的时间还早,半路莫名其妙拐进段祺瑞执政府旧址走了一圈。想到和一个友人的第一面也是在这里的咖啡馆儿外。穿得暖暖的,走在冷雨中。雨润中树叶们送出最后的艳丽。鸡爪槭叶,碧桃叶,樱树叶,丁香叶,国槐叶,都被洗得鲜亮鲜亮的,各种层次的红和黄,月季仍然开着花,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傍晚工作完,化工大院里银杏的落叶更厚了,蹲下闻到雨水夹杂着叶片的清新味道。

    11.21 萧萧落木。疾雪下了多半日,可还是站不住脚,凝结成松针尖上的冰晶。霾了多日之后,现在犹如脆玻璃般的清洁空气让人想到事物的初始。若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在雨雪霏霏中一直走下去。

    11.21 2007年买的这本《树-全世界多种树木的彩色图鉴》,其实对门外汉来说不算太趁手,它记录的树种多在遥远的国度,那时为何没买一本华北植物志或本地植物志?昨晚看梭罗的《野果》,讲到红槭,“红槭树上结的翅果不是花却胜过花,美得令人驻足。随着果实渐渐长大,红槭树就像赤桦一样,似乎被染成了棕红色,在阳光好的日子里看过去,真比满树锦绣还耐看。”翻这本图鉴找到了它,原来红槭翅果是一簇簇生在花柄上,果实结在叶之前,成形时花柄会伸长垂挂,枝条也是暗红色。它生长在北美东部,正是梭罗居住的新英格兰地区,于是我的空想有了具体的支撑。这本图鉴的作者是任职于英国哈罗德•希勒爵士花园和汉普郡植物园的植物学家艾伦•J•库姆斯,图片很精致清晰,每种树都有树形、枝条、叶、花、果的细部照片,现在觉出了它的好。

    晚年的梭罗像个科普作者,文字写得平实有趣。他在帽顶做了个小储物架,称之为Scaffold,这样就能把采集的植物标本带回家;形容槭树翅果“像马上要产卵的绿色大蛾子”;发现菖蒲靠近根部叶子味道最好,麝鼠也爱吃,“让我们像麝鼠一样迎接夏天吧,我们共享菖蒲,麝鼠寻找菖蒲的乐趣就如同我们寻找蒲公英。”争取把他写到的野果都找到。

    11.22 窗外有一千个声音在喊我:“别写了,快出来玩呀!”于是找了个理由去菜市场,跟这条路上的桃呀杏呀迎春呀紫叶李呀珍珠梅呀平枝栒子呀金银忍冬呀等等一一在心里打招呼,明年春天再见。槭树、栾树的落叶轻插在没有足迹的雪地上,就像在草丛中的草莓,等着人捡起带回家。空气骤好,感觉幸福,我走到袜子湿了,比出门前还要神采奕奕,像早早上床饱睡了一觉,用带回来的柴鸡羊肉填补冰箱。

    11.23 雪霁天晴,这样久不见的冬日之光。窗外西边是淡蓝之中调了些暖黄色的淡彩,东边是月亮之下的清辉。这几天看了很多下雪照片,最难忘的是微博上“大快活兔”拍的一张,一片拆迁的胡同,用黑白色处理,唯这家有烟火气的小平房保留着色彩,绿的是棉门帘,红的是灭火器、国旗,还有打把、簸箕、纸箱各在其所,积雪落在门前和房顶的青瓦上。一个场景,一颗精心过日子的心,里面的每一个物体似乎都有话要说,又什么都不用说。

    南方的人看着北京的雪景,说,“好喜欢雪地里的足迹,可是我还在入冬失败中。”什么意思呢,原来几次北风呼啸过了,最后又回到小阳春的温度,冬衣翻出来,又派不上用场。我在上班的路上,仍然还领赏着月季的花朵。
     
    11.25 安妮•普鲁读完了,她给我的感觉像是刻字的人,锋利得像硬刀子一样的句子,冷静、克制,又简洁有力,有如冬季西部刮得脸生疼的风。在她笔下,风景好像也是“有性”的,是一种刻骨的绝对的存在,同时风景之中还包含着悲怆之感。

    给远方的小小孩买的《动物的朋友圈》,先据为己有看一阵。作者Adrienne Barman在瑞士南部的提契诺州度过童年,与野生动物亲密接触,现在是平面设计师。她对动物们的分类有趣,构图用心,带有各种表情的画风更有趣。濒危物种们眼中都含着泪,敏捷神速和善跃一族直接像风一样跳出画外,还有神话里的梦貘、独角兽、海德拉。

    11.26 昨晚的轻度失眠不知是该归咎于睡前吃了大半块洒了厚厚可可粉的提拉米苏蛋糕,还是跳跃着读了好几篇莉迪亚•戴维斯。《几乎没有记忆》,各种体裁,各种类型,各种人类的情绪,任性的写作,自我风格强烈,富有机趣。科尔姆•托宾说她,“我感到自己遭遇了一个最具原创力、最大胆的头脑,常常在一个段落之内,既有奇异、锐利的想象,又有温柔、痛苦和狂欢。”当身体感觉需要小说的时候,这本书完全可以不按顺序随心所欲地翻哪读哪。这不正好有一段准确地写失眠:“躺在无眠之中,闭着眼睛,她是那么的机敏,思维跑得那么快,以至于她的眼睛感觉像是在关闭的眼睑后大睁着,凸出来,呆滞无视,紧盯着什么,尽管只是紧盯着她黑暗的闭上的眼睑。”如果还要给她加一个注脚,那就是保罗•奥斯特的前妻。

    11.27 《火星救援》完全是在展现太空科学和人类智慧之美,即便那句“植物学?那怎么算是科学呢”is just a joke。利用近地轨道让太阳神号加速与赫尔墨斯号对接,并利用地球引力改变赫尔墨斯号的轨道,这个“引力弹弓”的设计,让我想到前一阵广为转发的写“玩星星的老爷爷”深空探测轨道设计师Robert Farquhar的文章。晚上盛米饭时忽地想到火星上吃土豆的马特,不由自主把勺子上的饭粒全都刮干净了……

    11.29 这个事说起来有点好siao。在植物园捡回来的栎实,放在窗台上晾晒,原本天衣无缝的外壳,有的会出现一个小洞,然后从里面出来一个白胖胖的栗实象鼻虫的幼虫。我用一次性筷子把它放进塑料袋里封住口,因为被控制住了,倒也不怕,得以仔细观察它那一对灵活的尖利有用的牙齿,看它想尽办法蠕动着指望脱离险境。发现何时有幼虫出壳很容易,白纸上会出现一小撮像沙土一样的碎渣,起初我以为是它们咬碎的果实,其实是从洞里掉出来的它们的粪便。有天晚上睡觉时听到很微弱的咔嗤咔嗤的声音,怪我听力太好啰,就起来开灯趴在窗台上听是哪一颗,第二天果然发现又有一个壳被啃出洞了。那几天秋阳灿烂,倒真是它们出来的好日子。拍了照片录了像发给朋友看,被说“兴趣真可怕”。

    查资料看,此虫以老熟幼虫在土内越冬,6月份化蛹,8月上旬成虫陆续出土,上树啃食嫩枝、栗苞以吸取营养,并咬破栗苞和种皮,钻孔产卵,一般每个栗实产卵1粒。随着果实的生长发育,幼虫也随之生长。栗食象鼻虫的速生期是种子落地以后,特别是采种后堆放时造成种子温度升高,为幼虫的生长创造了条件。随着虫体的增长,取食量也加大,种胚逐渐受到“蚕食”,幼虫不把种胚吃尽或将吃尽是不会“破壳而出”的。此时幼虫也已发育成熟。

    防治害虫的方法是及时采收,不使幼虫在栗园内脱果入土越冬;冬季深翻树下的土地,捣毁越冬幼虫的土室。还有一个有用的办法是热水灭杀法,但是水温和浸烫时间一定要掌握好,否则种子会失去发芽能力。过去栎实当粮食时,就是连壳在大锅里煮,然后晾干储存,这样加工过的不生虫,能放一两年。


    12月

    12.1 一本《发现之旅》足以抵消因霾而生的阴郁。帝国拓展疆域和殖民的野心,带来的也是博物学的兴盛,如若有机会去伦敦自然史博物馆,看到这些丰富的藏品也会感到亲切吧。那是个何等冒险和刺激的时代,“新世界”的“新”物种任凭欧洲的植物学家们去探索、命名和分类,当然聪明的林奈用二名法让这一切混乱的称谓和描述瞬间变得有了秩序。
     
    书中提到的每一个航海家、植物学家、生物学家、画家、天文学家、收藏家、赞助人都值得为他们写/拍一部传记(当然其中那些最有名的如达尔文、库克船长都已经享有了)。在《探索锡兰》这一章里,写到了为约翰•吉迪恩•洛顿所搜集的标本作画的当地艺术家彼得•迪贝维尔,他的身份至今人们所知有限,连他到底姓名为何都有争议,更不用说他的教育背景、青年时代、早期的职业生涯以及后来的生活如何。看到这的时候心里还想,既然如此何必用这么多文字叙述?及至看了后面所附的他的画作,才晓得他在自然史艺术中的重要性。他的绘画笔触相当细腻,色彩柔和,动物富有灵性,在他之后的年代里,随船队一起探险的画家还有以他的锡兰动物画作为临摹的。一个“无名英雄”,一个隐藏在历史背后的人。

    这些跟随船队远航异国他乡的自然史画家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游苏里南两年的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画了很多蝴蝶和蛾类,图一中的这种蓝摩尔福蝶,梅里安称其“像是被最美的群青色、绿色与紫色所覆盖的抛光银,呈现出―种难以形容的美,这种美很难以画笔来表现”,不过她还是用细号尖头画笔,在以动物未出生雏体制成的上好羊皮纸上涂上色彩把它画了出来。这种纸的表面比一般的画布、木材或手工纸更为光滑,可听上去也是相当残忍呀。

    相比之下,奥地利画家费迪南德•鲍尔动用的是聪明和巧思,他也是最有成就的自然史画家之一。鲍尔环绕澳洲大陆一周以及澳洲东部的诺福克岛,历时四年,勤奋地画了超过两千张动植物素描,期间他和同伴还因为吃了苏铁的坚果而大病一场,“他们在前一年就曾有过此番经历,不过似乎是忘了”。鲍尔所绘制的作品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他能在相当有限的时间内画出许多细节。他并没有采用前人所用的部分上色的方式,而是根据自己研发的复杂色标编码系统,每个颜色都用一至四位数作为代号。他在采集地花很多时间进行仔细的铅笔素描与色彩标记,趁样本还新鲜、尚未褪色时先加以记录,回到伦敦后,再利用这些标记了色标的素描来作画,不仅能捕捉到色彩的细微差别,也得以用精确的原始色调绘制出水彩画。书中他画的远海梭子蟹便是一个极好例证,真是栩栩如生。

    12.4 三个时刻的光。昨天早上,客厅一束阳光刚好照在刚捡回来的柏树枝上。中午金地中心外,掉落在矮冬青上的最后一层银杏叶,像是飘停于此的蝴蝶。晚上翻旧书,台灯下看到几片叶子曾经在此失去水分的痕迹。

    12.13 梦见同学们都来家,老爸赶紧去菜市场采买,他还带回来一只长尾鸟,长尾鸟在低空展翅缓慢飞翔,直到跟随老爸飞停进院子。我抚摸着它的羽翼,对它的喜爱之情难以言说。卖鸟人把它交付之前,让老爸先带着长尾鸟独处一小阵,这样它便很快能熟悉主人的气味,自此之后无论去往哪里,都能准确地跟随新的家人。

    12.15 16点半,在步行即将结束的地方,忽然像是对我长时间受冻的奖赏,落日用淡橘和温黄涂抹了几朵东方的云彩给我以喜悦,而更瑰丽丰富的云层和色彩在山那边。最回味的是跟一只圆嘟嘟的雀仔(大概)静静相处了几十秒。风力强健,各种落叶“长途”迁徙到它邻居的地界,据此猜测周围的树种。还没进九,气温相对缓和,诧异的是丁香、玉兰、山桃、连翘都有骨朵,连翘更是花开若干朵,树木对温度如此敏感,感到不像身处此季,春天迫不及待回归大地。

    最想要的鹅掌楸黄叶今年始终没碰到,但总算看到干枯的,也是满意了,记下它们的方位。想要收集一颗完整的雪松球果并不容易,它从基部很轻易就散开了,鳞片和种子到处都是,剩下部分像是镶嵌在草丛里的玫瑰胸针。阳光闪动,林下荒地内容丰富,在雪松树下看久了会眼晕,长卵形干枯的雄花落了一地,像毛虫,也像杨树的柔荑花序。原来紫薇种子也是带翅的,大小跟云杉种子相似,站在枝条下轻轻一碰,就能接到好多。蒴果自然干裂成六至七瓣,种子就成对地卡在每个“舱位”里。

    12.17 又看了一次日落,太阳温绵的余光将东边的矮丘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胭红,持续很久都没褪去,水杉、圆柏、槐、柳和远山的轮廓,它们都是冬天的故事。

    12.20 曹雪芹小道,故居门前的三棵老槐,其中一棵粗壮的树干已经中空了,全靠树皮支撑着整棵树的生命。附近路上的一棵十几米高的悬铃木,下方的树枝向水平伸展,像是打开的双臂,到了夏天它该会何等的繁茂啊。我认为这应该不是矫情,每当猛然看到这样的大树,都会非常喜悦偶尔还会鼻子一酸,认为它们几乎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性灵。我还找不到最恰当的语言描述对它们的感情,但总会有这么一天。

    12.25 盘桓不去的灰暗的霾天,需要一些精神性的逃遁。头一回在大银幕看伯格曼,《秋日奏鸣曲》,如同用细腻的雕工展现人类这复杂而精致的内心。人们为何善于逃避自己和生活中崩坏的部分?伯格曼写下了一句台词:“对真实的感受取决于天赋,大多数人缺乏这样的天赋……”

    12.29 看书看到提及E.M 福斯特的《霍华德庄园》,于是想起了电影中提到的把猪牙镶到栗子树上的习俗。“霍华德庄园有棵栗子树,有些猪牙镶在离地四英尺的树干上,是乡下人很久前镶上去的,他们相信如果嚼一块树皮,就可以治牙疼。”“我欣赏民间传说和迷信,它们多么奇妙。英国不像希腊,没有真的神话,我们只有童话故事。”后来当Margaret以未来女主人身份初次来到Howards End,果然在栗子树的树干上找到了猪牙。

    12.31 步行12公里,告别2015最后一天的白昼。新一年,希望腿勤手更勤,读比去年多的书,写比去年多的字,继续殷勤地认知和赞美自然。

  • 1月

    1.8 年末滞后地去看了《Interstellar》,在我的个人观影史里留下很重要的一页。评论的话语高峰期已过,坐在左右无人的黑暗里情绪跌宕起伏。虽然聪明人对外太空的想像和表现已有多种形式的电影在前,结束时还是想为诺兰对自己设置的难度以及对时间、空间的沉迷点赞。

    这些天里又继续看了好几部相同的题材。《2001太空漫游》是对浩瀚天宇和星体的深情赞美诗。看了几篇学识渊博的豆瓣er的评论,原来不能领会到的丰富和多义都在阿瑟•克拉克的四部曲原著小说里。

    改编自卡尔•萨根小说的《超时空接触》里,Ellie穿越无数个虫洞,透过飞行器窗口看到织女星奇观,那段近乎失语的赞叹演得太好了,“某种天象,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只有诗歌,也许应该让一位诗人来到这里,如此地壮丽!壮丽,壮丽……我不能解释。”看到这里时,我忽然理解了前一阵看高尔泰在《论美》中所写的诗与美的关系:

    “在美的领域中,诗占着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同美一样,诗也是一种感受,不过它比美更深微,更复杂,更辽远。诗是美的升华。同美一样,诗也没有固定的物质形式。就像对事物之一般性的认识用概念的形式存在于人的脑中,诗也只是用诗意的形式在感受中产生出来。”或许可以简化说,诗大于美,这一幕便是。

    我喜欢这个故事在外太空探索之上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疑问:科学和宗教,哪个更通向真理?剧中让这两者之间的对立因为男女主角的爱情而看似消解了,并且让俩人的追寻意义也殊途同归:做为科学家和神学家,他们都在试图寻找一个同样的答案——“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是谁”。但科学坚信无神论,科学权威与宗教权威归根结底要互相抵触,电影最终还是以“不可知论”做结。

    连看了好些知名科幻电影后,还是喜欢其中纯洁的科幻,纯洁的意思是说故事并不拿太空的背景当成地球人的野心、阴谋和欲望膨胀之地,或者是超能有机体跟人类之间的博弈,而是单纯地用人类所拥有的天体物理学的知识和理论来展现外太空之美。真是陶醉极了。这让我从今以后仰望天空观看大气、云层、星宿时的目光跟此前变得有所不同。难道我的宇宙观现在才开始塑造起来?

    1.10 差不多同一时间的昨天和今天,拍了同样的杨树,照片放在一起可以看出霾的弥漫。但今冬看到蓝天的时间已然比以往多了很多。黄昏空气清透,今天的夕照因此明亮而圆满,落日和余辉总是百看不厌。车行四环路上,一天里也看到很多鸟巢,一个个结构稳定精巧的小型建筑,以树作为坚固的支撑,也让嶙峋的树有了一种被托负的郑重感。

    1.18 秋天在南方捡的香樟和女贞的小果子都自然风干了,凑近闻有浓郁的药材味道,可不是嘛它们原本就是入药的。虽然落得满地都是,当时还是很不舍地剥开了一个饱满的圆鼓鼓的香樟小黑果,有一种混杂着木材和薄荷的清香。
    晚上吃针鱼,超市买回来已经去头去肚清洗干净,边吃边查它的出身,“暖水性中上层鱼类,体长一般68~104厘米,分布于印度洋和太平洋西部,我国多见于南海,在渤海湾及黄海也有发现。性凶猛,常在水上层追捕小鱼……”难怪肉质如此紧实细密。此种长条形状的鱼都使人感到略惊悚。

    2月

    2.3 周末看的展览《景观之变—加拿大艺术中人与风景的改造》令人回味。邦妮•迪瓦恩是安大略中部地区休伦湖北岸阿尼什纳比人/奥吉布瓦人地域的蛇河第一民族的一员,她的作品《给桑迪的信》中,一张数码照片拍摄于她成长的加拿大地盾区域,在蛇河边的一片古老岩石上,记录着多种多样的矿物成分,暗示着古老的地质活动,也可以看出岩石层层的构造和累积的时间。
    照片旁边,是用铅笔书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地图、象形符号以及缝纫机绣上的棉线。注解,“她也对她的阿尼什纳比人祖先创造的图像的时间感兴趣。”

    迈克尔•斯诺的录像作品《冷凝(一个峡湾的故事)》,他用一个固定相机延时摄影的方式,记录了几周时间内面向大西洋的纽芬兰岛上天空和大气的变化。现场还在播放他1971年拍摄的时长190分钟实验电影《中央地带》。1960年代末,他想拍一部关于全然开放的空间的电影,换句话说,一个“风景”。受到日月及地球运行的启发,他构想出一种机械装置,可以让相机在全然圆周的轨道上移动,于是有了这部宇宙-行星风景电影。

    通过一个机械臂控制的相机,以各种不同速度全方位旋转,他拍摄了北魁北克一个不见人烟的荒凉地区的风景。“斯诺希望用电影的手法创作出像伟大的风景绘画大师一样的风景史诗,如塞尚、普桑、柯罗、莫奈等。”而相机随着机械臂一帧一帧沉重地定格和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让我想起了《LOST》里那惊心的警报计数器。

    2.5 可以感受到太阳直射点向北轻微移动带来的能量变化,以及很明显不同寻常的扑面春风。晚上回家时站在天桥上看了好一会儿东边的胖月亮。再早些时的黄昏,站在四环的天桥上西望,最后一抹霞光涂抹着灰蓝的天空,城市刚点亮的路灯和高速路上的车河之灯互相印照,形成几条长长的亮黄色光带,视野所及是高楼勾勒出的CBD轮廓,还有一个硕大的烟囱在排放。这如同幻象一般的暮光之城的意象,完全就是一幅工业图景呀,也很像我喜欢的画家L.S.Lowry笔下的城市,他总是反复地描画曼彻斯特的工业烟囱、雾霾和急匆匆走路的火柴人。想到宇航员Terry W. Virts前几日在国际空间站俯视拍下的香港,一片耀眼的光斑,“人类的文明”。

    2.16 “暗淡蓝点”拍摄25周年纪念日。1990年,旅行者1号在64亿公里外拍摄到地球,一个渺小“暗淡蓝点”悬浮在太阳系漆黑的背景中。卡尔•萨根因而得到灵感写成了《Pale Blue Dot》,他的这段话在今天仍然值得抄写下来:

    “这里集合了一切的欢喜与苦难,数千个自信的宗教、意识形态以及经济学说,每个猎人和搜寻者、每个英雄和懦夫、每个文明的创造者与毁灭者、每个国王与农夫、每对相恋中的年轻爱侣、每个充满希望的孩子、每对父母、发明家和探险家,每个教授道德的老师、每个贪污政客、每个超级巨星、每个至高无上的领袖、每个人类历史上的圣人与罪人,都住在这里,一粒悬浮在阳光下的微尘。”

    “我们在装模做样,我们自以为很重要,妄想着我们人类地位特殊,在宇宙中与众不同,这一切,都因这泛着苍白蓝光的小点而动摇。我们的星球,不过是一粒孤独的微尘,笼罩在伟大的宇宙黑暗之中。我们默默无闻,沉浸在无尽的浩瀚里,没有一丝线索显示,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能拯救我们。”

    “一直有人说天文学是令人谦卑,同时也是一种塑造性格的学问。对我来说,希望没有比这张从远处拍摄我们微小世界的照片更好的示范,去展示人类自负和愚蠢。对我来说,这强调了我们应该更加亲切和富同情心地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同时更加保护和珍惜这暗淡蓝点,这个我们目前所知唯一的家。”

    2.20 到了下午就变成了湿雪,年轻的白皮松这一身迷彩绿被洗得崭新,此间的迎春花已经有了泛黄的花苞。

    2.27 早上梦之最后一幕是在越走越黑越寂静荒凉的夜里登上高堤,类似于汪曾祺先生写的家乡高邮的运河堤,老爸说赶紧坐地铁吧,地铁就在堤下,我说等等让我再看一会儿,视野远眺的天际就是此番景象,不仅看到双星伴月,在它们的四面八方还有更多的繁星璀璨,如此的晶亮、清晰、闪烁,太迷醉了,然后很可惜地被喊醒……

  • 3月

    3.2  昨晚梦之一幕又是这样恢宏而神秘。一颗比太阳大很多倍的恒星临近地球(但并没有构成威胁),随着地球缓缓转动,我看见它渐渐从地平线展现出它硕大的完整的面貌。从宇宙视角看,它如同NASA经常发布的以深邃太空为背景的两个巨大天体,以梦中我眼所见,基本如拉斯•冯•提尔的电影《忧郁症》里即将逼近地球的那颗行星,只不过不像电影中那样呈透明状,而是石灰岩球体。心里恐惧又兴奋。也许是因为日间看到的消息:天文学家刚刚鉴定了一个巨型黑洞,其质量相当于120亿个太阳。

    3.3 大风,天气晴好,中午在楼道的窗户可以看得见远方西山淡淡的轮廓。毛白杨开始吐出茸茸的葇荑花序,容易过敏的人又要受苦了。白玉兰结实的枝条把天空切割成彼此相连的各种不规则多边形,这样看也有新意,尖端开始泛白的花苞清晰可见。月季油亮的紫红色新叶就要冒出来了。柳芽细嫩,单看没有什么,不过站在顶楼俯视,已经有一片微弱的不同往日的气象,像细蒙蒙的绿烟弥漫在树梢。迎春花丛中偶见已经打开的黄色小喇叭。

    3.7 “在这个时代,八面来风,守持自己的定力很难。太多牵扯、干扰与肢解你的力量,表面看有太多的机会与诱惑,它们都会分解你的时间。如果它们分散了你的定力,你就会被动于每一天,在事过境迁之后才觉到无聊。而守持才能不够积累自己之乐趣,它是以尽量不被他人左右为前提的。”Z老师说的,非常认同。

    3.7 日本电影《哪啊哪啊神去村》,大山渐渐塑造出少年的人格,从人生轨迹模棱两可的学生仔变成一个稳重称职的林业人员,这个过程也有如一棵树的长成。虽然比较鸡汤,但传达出了很多日本电影里都有的自然观:山、树都生而有灵,都值得人类好好的对待和怀有敬畏之心。我喜欢看的这一类日本电影也都不算太煽情,珍惜草木、在自然之中领略到平静、怡悦都如同环抱村落的溪流一样缓缓流进心里。这部电影里唯一一段比较直白的“劝诫”是借着村长说出的,“要继续种苗木,再好好养大它们,不觉得是份很有情趣的工作吗?从事农业的话,费时费力种出来的蔬菜有多好吃啊,吃了的人的喜悦都能体会到;林业可不是那样,做得好不好,要我们死后才能看出来。”

    3.8 感叹柯莱特奇特的才华,难怪有着八百万种挑剔的毛姆在《总结》里对她的赞美:“她在作品里表现出来的从容,让你根本不会相信她写作时费了什么力气。有些钢琴家拥有一种很自然的技巧,他们弹奏的方式大多数演奏者只有经过不间断的努力才能掌握;我情愿相信有些作家也同样幸运。我非常倾向于把柯莱特置于这样的作家之列。”

    她是如此热爱自然和植物,感情浓烈、文字优美轻快,带着愉悦和迷人的优雅感。选自《葡萄卷须》的每个篇章都像长诗,最喜欢的当然是《茜多》,写母亲——这个启发她感知万物的观察家、大自然的探宝者,这个通晓植物的习性和栽培、拥有敏感的乡村经验、能够跟四方神灵沟通、耳听八方风雨、摒弃人间的宗教而从广阔的苍穹得到启示的女人,这个“在这世界上我爸爸叫她茜多的唯一的女人”。克莱齐奥评价她,“她的写作中的诗意来自一种罕见的音乐性和形象的摆弄”;她的女儿则说,“她能够用舌头品尝香味,触摸颜色,看到想象中的歌唱的线条”。

    3.13 读帕乌斯托夫斯基,被一股温暖、优美、善良的情感包裹,读着读着坐在这里的这物质的驱体感觉都比此前的“我”要好,这就是所谓的“净化”吧……眼前时常浮现出有着油画质感的俄罗斯广袤大地,霞光、雾气、旷野、草色连天、蒙蒙的绿,就像列维坦等等那样的画家用画笔所呈现的。

    3.14 可惜是个阴天,不过我们还是拔足上山。比城里气温略低,耳朵都感到发凉,花信也要晚很多,想像中的山桃、玉兰、杏花都没见到,甚至野草都还没冒尖,更别说林中那些紫色蓝色的精灵了,只有一丛丛孤单的迎春抱团开放。还是很开心,说了一路的八卦。
    在山顶看到每棵油松树干上都缠了一圈胶带,很困惑,老爸说是防虫害,虫子爬到这脚底打滑就没法继续攀登了。后来有网友给我留言说,他们老家树林里也都缠有胶布,不过是为了捉蝉的幼虫(也把它们叫做“杰了龟”),晚上蝉的幼虫会往树上爬,到了胶布那里没就法爬了,人们很方便地可以直接收集起来,成麻袋地卖给饭店,如此地破坏生态。看《走遍中国》时,也看到村人在大树下周围一圈的土里挖蝉的幼虫,挖到了直接就吃下去。

    3.16 习惯是看完一本再开始另一本,昨晚忍不住翻了阵《三体》,立即被俘获,满足了我对外太空的渴望,惦记一整天。细致的注释还解答了之前看BBC纪录片没有及时搜索的名词,比如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等等,真是良师益友。才看到进入雷达峰工作的部分,读起来有点特别,有小时候偷看《第二次握手》那样的“时代小说”之感。友人鼓励我快点看完,“我的宇宙观现在都是三体了”。

    3.20 又是走不快路流连往返磨磨蹭蹭的时节。迎春任性地装饰小路,榆叶梅冒出艳红的骨朵,忍冬带着绒毛的狭长小叶也长出来了,我在等着又一年的松花。经常逗留的花摊竟然有卖装在花盆里的香椿树,而小株桂花树也匪夷所思这么早有了米黄骨朵。在家门外的国槐树上,有十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停留枝头。前一天在竞园工作,望春玉兰、白玉兰也都开了。而人呢,在春天总感觉缺衣少穿的。

    3.22 昨天19点的时候,正西方还只有一颗闪亮的金星,今天19:30在同一地方就看到新月露出了一弯月牙,放大看甚至能看出月亏部分依稀的轮廓,火星肉眼还看不到……找到一个离得不远视野开阔的观星处,地面光源也不算太乱,接下来就缺个望远镜了。

    网上看了许多3.20日食照片,印象最深的是月亮和国际空间站同时移动到太阳前方,这难得的“双重日食”,只历时短短0.6秒。时不时就会想起空间站的那个“繁星间的小胡子”克里斯•哈德菲尔德,以及他翻唱David Bowie的 “Space Oddity”——“Here am I floating in my tin can/Last glimpse of the world/Planet Earth is blue and there's nothing left to do.”

    3.23 楼下一身蒙蒙灰的毛白杨,仿佛一瞬之间就转成了绿色的果序。春光太好,人要奋进。晚上19点,短短一天,月亮果真已经跑到了金星之上。

    3.26 《三体1》看完了,给我灌溉了许多天体物理学和量子力学的知识。有时被正午悬日照得暖融融的,也会心里忽的一动滋味有点复杂,在“精神上成为新人”这么说好像也对……唯一的一个迷思是,为什么三体文明是高于地球文明的呢,这是所有科幻对地外生命几乎都一致的设定。比如这里的三体文明,在宇宙中的航行速度最高能达到十分之一光速,最甚于地球文明的是,它已经能够自如地控制和使用基本粒子的微观维度。书中潜在的解释是它孕育于极端严酷的天体环境,文明的种子在乱纪元恒纪元无常的交替中几番浮沉轮回浴火重生,因此比在和风细雨的平顺环境里诞生的人类进化得先进。

    到了《智子》这一章信息量陡然增大,也快速解答了之前密密铺设的悬念,感觉结笔急匆匆的。量子力学好艰深。又想为什么高维度微观宇宙中有智慧体呢,以及,既然质子的二维平面这么厉害能将阳光反射回太空,总是可以用来对付三星凌日的吧。再这样想下去感觉都要掉头发了……

    3.28 去了两个园子,绿尚未全然而至,花开了不少,好天,湖水的色泽形容不出来,现在恐怕只能用颜料调色才能表达准确。十七孔桥下的南湖岛上,一棵老山桃被精心保护,垂向水边的重枝用钢架和铁绳妥妥固定,花瓣落在水里身上,非常的舒心。在西洋楼废墟外的池水边也有一棵年轻的山桃,花将落尽,枝干被下午4时的太阳镀上一层金铜色,简直有如宫中的漆器一般炫丽。早开堇菜扎根在杏树的周围,连翘点缀在山坡间,一种晚花期的梅(像是杏梅)才开,迎春花谢了,成为灌木丛满满的注脚。这还都只是春之序曲。

    还是最迷看各种树的线条。聪明的小鸟往往都把巢筑在杨、槐这些稳固的大树上,可也有几个反其道选择柳树的。小鸟归巢,太阳西下,我也回家。旅行或者专门去往某处,在我看来所赞叹的都是“非常态”的美,如果这些景色都能日常化,这要求是高呢还是高呢?无非是社区多留一些绿地,行道上多栽一些树种,让日常的步行眼之所见都能稍微丰富一点。

    3.31 第一场春雨,醒来时天是黑的,像是到了三颗飞星都迟迟没出现的严寒期,昨天在试衣间脱掉的秋裤又穿回来,开窗闻雨味,墨迹显示污染指数还是200多。去按指纹时看到楼下的老桑树终于冒出绿叶芽了,总算可以放心。

    4月

    4.3 趁着太阳出来赶紧又光合一下。今天的喜悦是喜欢上了绿萼梅,可它也分变绿萼和金钱绿萼。这里还有各种晚梅,“武藏野”是杏梅一种,引自日本,“锦红垂枝”梅也是日本引来,“从嫁接苗中分离而出”,也不怪自己刚识得一种放一起又傻傻不明,前路漫漫。

    玉兰的大花瓣掉落,如同生了锈斑一样速朽。 从前看张爱玲写家里的园子,“白玉兰开着极大的花,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废纸,抛在那里,被遗忘了,大白花一年开到头,从来没有那样邋遢丧气的花”,这惨淡的形容永远挥之不去。榆钱长出来了,便会想起奶奶做的榆钱饭。这些意识流如同一年一度的固定节目,到了时节便浮出来在心里过一遍。头顶上的广播,“哪位拾到了石评梅三本散文书”,就像看到的“中性卫生间”标识(并不是针对LGBT里的T,而是专为老、幼、病、残人士及陪同人员使用),都成为今天的迷思。

    4.7 两天没出门世界又变了。西府海棠这满树密密匝匝的桃红配翠绿,真是一种艳异,但又不世俗,是清丽丽的。泡桐也开花了,那指向天空的圆锥花序是酝酿了多久呀,感觉用了一整个冬天。悬铃木的新叶新花和旧果穿越时间一起相见,这几棵还是低矮的小树,今年可以好好端详它们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

    4.10 楼下一棵树猜了一年有余,一度觉得像楝树,这两天抬头仰望冒出的亮红色新叶时,才忽的豁然开朗,这不是香椿嘛。“这个不能吃,不能吃,是臭椿,你看它的树干光滑,香椿的树干是有很多裂纹的……”刚刚伸(并)手(没)拍(要)照(吃),坐在角落的停车场保安就好心纠正,并告诉我这片空地里另有香椿树。果然如是。向他投以同道中人式的微笑。天气多变,气温没有去年高,但毕竟已是仲春,这块局促的荒地日益丰富起来,成为去办公室的时间里唯一令人感到慰籍的地方。二月兰的阵势壮大了一些,金银忍冬也快开花了。

    4.12 通向宜家的路,没想到两排密集种植的海棠如此醒目漂亮,让人叹息,这是我从前没见过的品种,已经长成大树,只花瓣顶端一抹淡淡的胭红,低调,静美。相形之下,在它们外围的丁香就只宜远观了,丁香的香气是热情的白羊座式。元宝槭开出了小黄花。忘记去看附近的几棵鹅掌楸,应该也是小骨朵时节吧,今年不知有没机会看到它的黄金杯。出来时雨终于至,我们过于不屑天气预报,顶着新买的托盘及购物袋在豆大的雨点中拦车。快速路上,阳光中的阵雨。回来继续看搁置的书。晚上春雷阵阵,老爸经常念叨新疆从来都听不到响雷,这下终于如愿。一夜好睡,不知花落多少。

    4.14 太阳底下,每天都有点新鲜事。国槐总算发出新叶,重瓣棣棠也开花了,紫藤花架胖蜜蜂萦绕。今天有空找到了空地中保安说的那棵香椿树,仔细观察它的枝干,樗木疏,椿木实,说的是它们的材质肌理。杨絮漫天飘,骑三轮车的师傅迎面说,下雪喽。

    4.19 昨晚是没有事先规划的野菜宴。香椿炒鸡蛋第一回尝试,蛋液少了,不过脆生生的很好吃,焯过的香椿头立马变成青绿色,感觉一锅深色的水里全是亚硝酸盐。红苋菜不知是不是长老了,不如以前印象中那么好吃。切丝瓜,切出了若干个笑脸朝向我。久不做饭,功能退化,手忙脚乱,案头邋遢,依赖和懒惰成了惯性。今天生活重又回归单行道,像是繁华盛景过后的虚空,枯坐好久回不过神。断点续传自我建设的日子就又开始了。

    4.26 无意看到毛樱桃结了小果,可爱,又流连久久,几乎每个残败的花朵当中都孕育着一颗绿色的果实(有的尚还带着细细的花柱),看来授粉的情况相当好,并且这个成长过程是多么快呀。花的子房刚刚变成果实的样子很娇嫩,毛茸茸的一点绿。平枝栒子的花小而不起眼,但花的形态也是硬朗的。鸢尾的色彩和纹路看久了有流动之感。在俨然盛夏一般的天气里,尽管满地落花,这棵高大的泡桐仍然不甘心地用浓郁的香气宣告它的存在感。

    4.26 日后我想写篇有关女博物学家们的文字,那么波特小姐必定要算其一了。电影《波特小姐》里,波特把她在Windermere四千英亩的土地、十五座农场以及若干小湖都留给了英国自然保护团体“The National Trust”。电影拍摄时,她的山顶农场已是湖区最火爆的景点之一,无法疏散游人让剧组拍摄,后来只好用她另一座较小型、隐蔽的物业“紫杉树”代替,在那里搭建起像山顶农场一样的石墙和菜园。电影里的乡野景色真是令人舒心,悦目,我也像是在湖区神游了一番。

    在还没有画彼得兔之前,波特曾经深入地研究过真菌,细致的观察和描画让她意识到它们很可能是通过孢子繁殖的,她甚至还曾向伦敦林奈协会递交了一篇关于真菌繁殖的论文,可惜遭到拒绝,她这才转而以插画为职业。即使是童话故事里的动物、植物、花园和树林,她也画得合乎自然科学的规范,她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常识不能比多愁善感更激发对美的更健康的欣赏。”

    4.30 醒来前的梦是吃在成都。还带着铺盖卷,铺盖卷摆到起就又倒下。姑娘用西瓜刀把整块煎豆腐切成小菱形,跑堂师傅两次劝告要趁热蘸辣椒面吃。被介绍的人对我似乎有意思,他看着我手机里银行卡刷卡短信计算分析月入和支出,说照这水平只能在这偏僻的岳王庙买到房子,就是我们所在地,“当然这里是不卖的”。

  • 5月

    5.3 E.N.君早上的预报:“今天傍晚的时候,当太阳将要落下去时,别忘了往东边看,当这边的天还是蔚蓝蔚蓝的时候,一轮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19点10分,出了地铁有幸看到这个挂在东边天空的月亮,圆月是淡淡的浅黄色,正对着日落方向。月出,日落,在一个时刻里,在蓝天中彼此相对。

    5.5 工作时听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三键盘协奏曲,发现足以抵挡滚滚而来几乎席卷人的噪音,比Frank Sinatra有用,安抚,高效,一天之中超额干完了预期的事情。尤其是《No.7 in G minor,BWV 1058-II.Andante》这首,喜欢了很久。想到以前看过一篇王寅采访侯孝贤的对谈,导演说,“限制反而才会自由,因为你不会浪费精力去选择。已经在限制里了,你反而会非常集中在这个范围里做得很好”,过目不忘,这话经验证也有普适性。晚上回家下载了《Glenn Gould全集》,以及纪录片《格伦•古尔德的内心世界》。

    5.7 nimin出手相助,我得以赶上了最后一场克里斯蒂安•陆帕的《伐木》。坐了个十块钱儿的三蹦子去剧院,逆行在暮色四合的林荫道上,吹着不同往年如此凉爽的立夏晚风,忘了平常对不守规则三蹦子的怒目斜视。

    5.8 途经光华路,无意看到一丛生长在工地上的地黄,有些惊住,以前多见的都是单独的几株相伴,或在山间,或在草坪,在这样粗砺的环境中旺盛地长成连片还是头一回。也正是因为周遭的不毛,猛一看会条件反射地以为它们也像是蒙了尘,尽管我知道那是细密的灰白长绒毛使然。近看花冠内里的颜色是那么鲜亮。CBD给人的印象永远是被车流和建设噪音填充,好在行道两边还有一些栾树,初夏的幼叶在阳光照射下是几乎是透明的嫩黄绿色,让这一次步行不全是钢铁与商业意识的参与。这一切都使我想到赫拉巴尔的一本书名,《底层的珍珠》。

    5.9 早上看Google艺术计划贴了一段老舍的话:“人,即使活到七八十岁,有母亲在,多少还可以有点孩子气。失去了慈母就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但却失去了根。有母亲,是幸福的。”就忽然想到在《心灵的慰籍》里,特丽•威廉斯也写过相同的心声:“我心中有一种感觉挥之不去,那就是,失去了母亲,你就永远不再拥有做孩子的奢侈”⋯⋯昨天在看到今年的第一片萱草花。“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萱草忘忧。

    5.10 也许我可以做个幸福大街物候小专辑。仰头看树看花总是招致他人的注目,不过这也没什么。桑椹还是青绿的,不久它们就会落在地上黏黏的一片,没有修枝以前垂在头顶,我会揪几个尝尝。椿树和冬青都有了小骨朵。花坛里发现一株泥胡菜,是在人工打理的空隙里仅存的野草。我爱紫藤的翠叶更甚爱它的花。杏树挂了果,但长势不太好,恐怕是缺水,已经有人用土垅了圈以蓄水。原来院里还有一棵毛樱桃,但林中(如果这一小块荒地可以称为“林”的话)另一种开小黄花、卵形叶子6、7片簇生在一起又是什么树?真是“揭穿了好几个谜,但秘密还是秘密”。

    5.11 气温缓慢回升,中午又有晴天落雨,天上的云层气象万千,真是应和了“一风已快晴,微云复成雨”这句。月季花朵大而粗放,没有蔷薇那样柔软纤秀,感觉它就是女汉子,混不吝地从初春开到暮秋,一茬一茬,奉献花朵,哪怕在干涸的高速路上被用做装饰隔离带。两者我也都爱。

    5.13 “冬天踏着深深的积雪,秋天踩在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叶子上,夏天走在成熟的麦田里,春天漫步在绿草之中,确是件美事。永远和割草机和农村姑娘呆在一起也是件美事。夏天头顶广阔的蓝天,冬天坐在火炉旁,你感到过去历来如此,将来也永远会如此。你可能睡禾草、啃黑面包——你只会因此而变得更健康。”《凡•高家书》。他也是如此善于描写自然,那是一个画家透视的眼睛,对光线、色调、姿态的本能的敏感和扫描,并且有能力把视觉捕捉到的转达成笔端的文字,令我情不自禁地大段摘抄。自然也时常给予他启示,“我看到,大自然告诉了我某种东西,那不是一种平淡或普通的语言,那种语言不是出于自然本身,而是来自一种经过考虑的方法。”
    《凡•高家书》里有深思的、行动的、强烈的向上的愿望,以及同情心。一颗最大程度地紧逼自己的灵魂,毫无世故。世人也许只记得他的疾病、他的穷困,却忽视了他有如苦行者一般有价值的思索。写信是他在深深的孤独之中的一种心灵寄托。“贫穷妨碍成长”,但他以最大的可能,抵挡这股无法摆脱的逆流,“向自然学习,与现实搏斗”。自信、怀疑,希望、焦虑,矛盾反复交织,这也是人性的真实、幽微和复杂之处。“什么是绘画?一个人怎样才能学会绘画?绘画就是要设法穿过一堵看不见的铁墙,这堵铁墙似乎矗立于一个人感觉到的和他所能做到的之间。”这可谓是他对自己一生之总结。

    5.18 正午时分,院子里这几棵正在花期的臭椿树散发的气味还真是,强烈,特别。晚上8点多从办公楼里出来,有清风,有流云,有金星,特别亮,还有可爱的银牙。我私人的计时好像宁愿遵循月亮的脚步。这是最宜人的初夏,星星升起之前的暮蓝,没法找到能与它相配的词语,每一天的一小点时间都值得为它保留。

    5.20 微博上有人在说荼蘼其实是野蔷薇,对比了一下,此前在家楼下偶然碰到的一丛应该也是野蔷薇了。单瓣的花是微粉色,新结的红果在花叶间,叶片枝条还在继续抽生,红果渐渐被包裹在里层,它们是先遣分队。蔷薇的花香浓郁却也不袭人,蜜蜂轻车熟路,来回挑拣,好像闭眼就能识得蜜源。还是惦念5天前在山中看到的蔷薇花丛,它们不受拘限,舒展,优美,哪怕无人观看,“没有见证地开花”。

    5.21 塞尔努达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园丁夫妇,说起花园就像在说一个婴儿,当指出一株染病的植物时会压低声音,“好不被它听见”。我相信人类投射到朝夕相处的植物身上的情绪,真的能关乎它的生长,去年就竟然养了好些年的豆瓣绿、袋鼠草、常春藤、薄荷相继萎顿枯灭,不可思议,大概怪我心不在焉。今年各样又买了一遍,重新来过。也常跟少耐心的老爸说不要嫌弃正在努力挽救中的盆栽,近日他竟自己买了盆月季,拍来照片,看上去对它很好。为了让君子兰的叶片规矩地往两侧生长,经常用夹子各夹住一边,夹子下面还垫着纸片。想想时常觉得好笑。
    诗人笔下好几次写到金合欢树,找了图来看,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澳大利亚的国花,国内西南、东南诸省可见,叶子跟合欢树类似,都是羽状复叶,不过属于不同科目。有些植物看过照片之后会满足地默默回应“哦知道了”,而有的则非要亲眼见过才能罢休,比如最近总在心里盘旋的欧石楠荒原。尤其是秋冬时节连片的欧石楠将平缓的山冈丘陵染成单调的褐色,那样的背景情境既是《呼啸山庄》式的凄楚悲凉,也是梵高给提奥写信“我又画了一张风景画,画的是石楠荒原”语气里的那种平静。而我也确实是“把它和陌生北方空中刮过的狂风暴雨相连”。

    5.23 持续几天30多度的气温,就一下子从情感上入夏了。观果的时节,悬铃木、金银木、桃、海棠、丁香在花期之后迅速地开始孕育果实。植物永远比松散的人类惜时、振奋,并且严格依照时令和秩序。最近总爱咏叹,可能读诗读得多了。

    5.24 又是黄栌开花如烟似雾时。哦,科学说法应该不是花(这些年爬了多少趟山,却也从没碰到过它的花期),而是开花后渐渐伸长的不育花的花梗,被粉红色羽状长柔毛久留不落,以及初长成的核果。山下的花梗还是青绿的,越往高处走就渐变成一团团缭绕的“红雾”。其实惦记的是山中的欧洲荚蒾,来得早了,花还未完全绽放,只看到它红色的花蕾。绣线菊倒是一丛丛长开了,一路相伴,如同白色的精灵。Wei说,山里的绣线菊真是多到没朋友,可不是嘛,因为都是它们自己,哈哈。
    “天空宽广催促你行动;花朵、叶片和水流的呼吸鼓动你无悔地享受。”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时,脑子闪现的是才看过的塞尔努达的诗句。来青轩的名字好听,就想到总统府里的“桐音馆”、“忘飞阁”,我悄悄潜进,里面已看不到古老的痕迹,碑上有文,1860年毁于英法联军,民国时期在遗址上改建公寓。“建于明代,原建筑为斋室五楹,自轩中远眺,千顷稻田尽收眼底,草木芬芳扑面而来……乾隆称这里‘远眺绝旷,尽挹山川之秀’。”现在的远眺早已是千万顷高厦了,正午的阳光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建筑上方,模糊成一种现代的发达的银灰质金属色调。

    5.28 老爸回厂参加50年厂庆,感觉把我们的恶习都要强加于他,“随时看下手机微信呀”“吃饭多拍点照片”“带着充电宝啊”。去多年老友哈斯木家,哈斯木现打了5个馕,宰了两只羊,清炖了一大锅,同去的住在本地的厂里阿姨赞叹,怎么会这么鲜?小时我们吃了多少他果园里的紫桑子黄杏子绿桃子,还抓过灰胖野兔给我养。老爸一如既往带了烟、砖茶、奶茶粉,哈斯木落泪,几年前的上一次见面也落泪。厂已非厂,徒留被谈论的三线厂短暂的辉煌和青春期,浓浓的人情却都在,住过的两处老屋也在,只是始料不及的残破,好在夏天戈壁上的绿意和生命力昂然,断壁残垣不似冬日那么惹人伤心。他用脚把客厅地上的积土蹭掉,露出还依然细滑光亮的水泥地面,“阁楼上摞的树枝也还是老样子”。一砖一瓦都是自力更生,都是当年的深情,都是我们田园牧歌般的回忆,被生硬割断的个人史。等我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去寻根,还能有什么痕迹留存?不知道到时何以为寄。

    5.29 准确即精细、深度。《奥克诺斯》是寻根,寻记忆、时间之根,原始、混沌知觉的觉醒,我如同在旁亲见画家如何一笔一笔用油彩或者铅笔逐渐让取景框内的事物显形,而诗人是用他纷纷的词语让事物显形。这两个过程都充满魔(神)性。
    译者汪天艾在译后记里提到阿尔卡萨尔城堡(青年时代的塞尔努达时常于此散步)的守护诗人华金•罗梅罗为塞尔努达写下的悼词:“在他所有的作品里从未提及那座城市的名字。可是,塞维利亚就在那里,隐隐地反复出现。这个酸涩而突如其来的十一月,那座墨西哥的坟茔里葬下一位奇怪的、迁徙异乡的塞维利亚诗人的遗骨,我们用祈祷送去一点塞维利亚街头的润湿、灰色庭院和大理石。没有花,没有紫罗兰,没有可人的黄色郁金香能献给死者,最后几朵茉莉在哭泣,灵魂已失去香气。最后的晚香玉也在终结它的寒冷里变黑。”

     

    6月

    6.5 月初观满月,记得有一天晚归,胖胖的圆月亮一路都在抢夺路灯的威风,很是好笑,大概那一阵它正好是处在近地点吧,特别大而亮。这两天晚上是观云,北方令人留恋的晚风里,天空宛如暗色调的淡彩,流云遮没月亮,然后又迅速移走,黑幕上移动的风景。

    6.11 今天是真正堪称风起云涌的一天,像是有神兽在天边吐纳。云的变化多端,造型的丰富。北京变成了白蓝帝。我又不禁想引用恩岑斯贝格的诗句:“没人比得上它们的无常/带着雄伟的孤独与洁白/它们升起在丝一般的蓝色/或挤作一团”;“那些破碎的彩虹,幡云和光柱,光晕/天知道它们是怎样做到的。一个独立的物种/转瞬即逝,却比我们人类还要古老/而且它会比我们/前后多活数百万年,这是确定的”。

    6.13 应天齐的展览《砖问》,丰富,有层次,并且严肃,艺术家自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情绪都是激愤的——城市化进程对古城历史的漠视、拆迁让旧时生活方式的消失。他还邀请了东南大学建筑系教授、建筑师胡石做了一个作品,一堵用古砖砌成的墙,砌筑法包括乱砖砌、相思扁砌、单丁斗子、一斗一眠、英式梅花丁,单是这些名字就很好听,就如同中国画皴法的各种分类。翻了手边几本建筑书,都没有单讲墙的砌法的。老砖墙由从苏州请来的两个老匠人完成,其中一位生于1964年,却还是这个行业中最年轻的工匠,可见后继乏人。在它旁边是一堵现代的红砖墙,砌法是60年代以后流行的英式丁顺砌法。建筑师想表达的也是同样意思:历史(和文化)的变迁。

    6.18 lucky day,从银行出来,忽见东边一道淡淡的彩虹。随即它的消失就在瞬息间,几乎是以秒计。落日的余晖刺破雨云,将它对面这矗立在街心遮挡住天际的蠢笨建筑照得黄灿灿,建筑本身的美感忽然加剧,如同美图秀秀用高光磨平的脸孔。过了一会儿彩虹再度出现了,小女孩开心地对着它喊,“彩虹姐姐~”。这次的弧度更大,也更久一些,但始终是淡淡的。站在花台上久久仰望西方天空,色彩和光的变幻犹如透纳先生的画布。

    6.28 正是哈萨克牧民将牲畜迁往阿尔泰山脉高山夏牧场的转场时节。几只管用的狗,几只骆驼背简单用品,牧羊人就这样在山中数月。路上常见成群牛羊,它们有时穿林而行,在大雨中是沉默的急行军,有时晃晃悠悠,屁颠屁颠,占领公路。司机们也总是耐心让路等候过境,有时会嗔怪反应迟钝的那只:“这头傻羊!”。
    想到约翰•缪尔在《夏日走过山间》里写跟随牧羊人放牧,傻羊抵死不敢过河,想尽办法威逼利诱赶到河边,只要有一只发怵掉头,所有羊便跟着再度离岸,屡屡前功尽弃。待得撕心裂肺一般过了河,它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在对岸闲然嚼草。羊群在缪尔眼里是典型群居动物的特性,智商很低。
    而作为兽医的吉米•哈利在《万物有灵且美》中写说,羊群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副甲状腺分泌失调,能导致缺钙症,这突袭的惊恐会让羊群集体惊厥昏迷。想想那样的局面,也是又同情又想笑。可惜大多时间都在车上。

    6.29 一队阿勒泰大尾羊穿过我们在贾登峪的居住地,我得以有机会近距离观看它们的样貌,“母羊走路的姿态是臀部左右摆动,公羊则是上下晃动”,果然如是。从后面观看一堆胖墩墩的尾部很是好笑。这只小羊像是懂得我的心思,也或许是它贪玩,停下来等我靠近,朝我叫唤,“快过来呀~”,摆出侧脸让我拍。 耳朵上打了孔拴着红绳,是主人做的标记。定定地互相观望好久。我担心它掉队,转而它就欢快地咩咩奔走了,声音尖细,奶声奶气。每只羊总是知道自己和谁是一拨,而只要看一眼,哈萨克族牧羊人就会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羊。
    雨云依然遮天,久久不散,夕阳和朝霞是都看不到了,但半山的雾岚也令人满足,还有冷杉、云杉、红松构成的泰加林,花楸、白杨、白桦点缀其间,我情愿深居此处几个月,才能写出与它们相配的文字。在五彩滩私藏了几块鹅卵石揣在裤兜里,滚烫的太阳温度直贴肌肤。

    6.29 在图瓦人家,虽然是作为观光客的安排,奶茶太咸,奶疙瘩太酸(当然也是我吃不惯),牛奶酒好像兑了水太淡,不过还是观看了货真价实的表演。哥哥用芦苇管做的三孔中通的“苏尔”吹奏,乐音朴素,苍茫寂寥,弟弟唱了一曲呼麦,都很费力,脸憋得通红。很赞叹,在视频里看多次也不及现场亲见。
    墙上挂着鹰狼等珍禽标本,木屋用青苔勾缝以抵严寒。出来时大雨暂歇,微弱的阳光渗出来,观感就很不一样。雾气开散,露出高山顶上的雪线,图瓦人木屋在耸立的松杉印衬下成为美景的标配,我也有种春雪消融的错觉。鹰在低空盘旋,老鸦在林中叫唤。何止是人,这里也是动植物生活的美地,如果冬天永远不来。

    6.30 西域归来不看太阳。返程的火车由北而南沿准噶尔盆地西缘行进,我们坐在窗前观看了一次完整而壮阔的落日,当然还有变幻无穷的云霞。从太阳开始沉降,到天光尽皆全失,时间持续很久,长达数个小时。我想我这趟局限的阿勒泰之观光,就将以此壮景做为一个倒叙的开头。

  • Apr 8, 2016

    暮色在西堤降临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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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堤的桃花都开成一片一片停驻在水边的绯红色云朵,现在云朵可能也渐渐稀薄四散了,我在万物萌动的春天,补记冬日于此的一次步行。  

        如若不是一次任务,我恐怕不会在降温的大风天里独行于此,而距离我不期而遇地听到风动铜铃的美妙声音,又该会有多久呢。   

        从颐和园北门进园子,得先兜头兜脑地爬一会儿万寿山,上山的路上就断断续续有这清亮的铜铃声相伴,铃音的大小取绝于风的力量和你留意的程度。当走到智慧海时,发现铜铃就挂在四角的飞檐上。这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不过居闹市久了,耳朵和身体早已经习惯被各种现代化的事物制造出的喧声闹语包围,这单纯的自然之力让铜铃发出的朴素之音,就觉得是一种稀缺。  

        站在万寿山上北望,天上的云层气象万千,这一场好风,把连日来的霾都吹散了。后山、后湖古木成林,造园时以常青的侧柏、油松、白皮松为主要的树种群落,以衬托这山和庙宇的庄严,这一片浓重的绿色,无疑是冬天里一种永续的动力。在树群顶梢有如用白线缝制的不规则针脚任意延展,那是侧柏幼嫩的枝条。      

        冬天我最爱看的,就是树木的枝条,这是最坦率也最强烈的一种凝视的吸引。即便是在大自然最“枯索”的时节,只要有时间,就总想着从我住的东边穿过整个城市,向山而行。而我今冬也确实比春夏时去得频繁。  

        在冬天,大地空旷,树木最懂得删繁就简的真谛,所有的丰盈都在视觉中褪去,留下的唯有线条,它们以最大程度的放弃来保留体力、水分和养料。这线条和结构,清晰,直接,接近于事物的核心与真相,是将生命的本质坦呈于你面前。有一次我在朱伟老师的微博评论里看到,名叫“胖头鱼蜀黍的泡泡”的网友说,“是不是我们的爱也要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样清晰、勇敢、坚强?”多么好的一句话。  

        曾经了然熟悉的树,到了冬天几乎要重新认识它们。树并没有变,也没有显现出与夏天不一样的特质,只是我们的目光还没有适应去观看它的这种纯粹。     

        当银杏脱落掉一身带有金属色泽的金黄,会看到它的主干笔直,侧枝也绝不拖泥带水,它的整株姿态都是紧凑向上、相当积极的,如同行动力果敢的摩羯座,也难怪它是这个大地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碧桃褪去满树摇曳的绿叶,剩下那些横向、斜向曲折延展的枝条,发现原来它是如此的心思婉转。还有一些失去叶片和花朵的乔木和灌木,枝形相似,看得多了,渐渐就能根据树皮来辨识,比如紫薇的旧皮脱落后树干是相当光滑亮白的,忍冬的枝条则色深而有纵向的皴裂。  

        我也略为惊讶,原来强劲的风并不是遮蔽或干扰,反而能唤醒人这么多的感官知觉。白皮松的针叶疏朗,风来的时候,它的声音是清澈舒缓的,如同漫流的河水。柳树上还有很多柳叶尚未脱落,在风中柔软的枝条和细碎的长叶彼此摩挲纠葛,那声音像是海浪不间断地冲涮沙滩,也像反复抖动手中的薄纸。在水边的芦苇丛中,我甚至听出有小鸟微弱的怕冷似的啾啾“哀鸣”,也许并不哀,只是我这多余的同情心和想象。还有几棵并列成排的小圆柏,它们像是彼此互为童年的玩伴,在风中的姿态犹如欢快的舞蹈,让我想到诗人约翰•阿什贝利的诗句,“这些树真惊人,每棵/都与邻树结紧,似乎言语/是一种静止的表演。”(《一些树》)  

        西堤行人稀少,是这个园林里最安静的所在,处处都是“寒枝雀静”的意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消沉,植物是静的,但也是活的,多停驻一些时间,会发现自然仍然保有着它的生机,是“充满喧声的寂静”。  

        当年的帝王用完全相同于西湖苏堤的情境,完成了对江南的复制和想象,当然也包括树。走在这里,步速很容易就慢下来,因为没有听觉上的雾霾,有的只是难得的寂静。两岸遍植的古柳,即使有的已经垂然老态,钢架支撑着它们的枝干,但依然挺立。柳树最好看的时节通常是在初春,自树梢向下开始萌生出一种如烟似雾的柔黄之时,但冬天它们简笔的枝条在风中舒展,与近水远桥搭配,如同一幅传统水墨,是另一种意韵。在这里,土地曾经拥有等级,但所有的树都是平等的,唯一的不同是它们身上携带的历史、见证过的事件。  

        我很喜欢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写过一段对树的感悟:“树一棵棵单独看壮观,成群的树更壮观。走进树林就是发现苏格拉里(Socrates)的宣言是错误的:‘树和开阔乡村无法教我任何东西,城镇的人却可以。’时间被树用各种形式保留着贮藏着,当人身临其中,可体会百姿千态。树的谨慎和耐心让人深有感触。……任何人,走进树林,便知道这是一片呼喊和回应的场地。色彩、轮廓和质地在目光中呼应,让人应接不暇。”  

        冬天的时候,我还买过一本《树之声》,作者阿南史代是外交官的夫人,在北京曾陆续生活过十多年。主修东亚历史地理的她,初衷原本是研究北京的庙宇,当历史的遗迹面目模糊时,她发现是一些古树指引她走近想要寻访的目标——大多数庄严挺拔的古树,都与某处古庙或古村落有着联系。她认识到树木的重要性,时光赋予它们尊严,和一种特有的宁静的力量。于是从2001年起开始调查搜集古树的资料,2007年成书,按北京的区县分类,每棵树立此存照,配简短的一段文字。她时常与大树合影,也捕捉到村民、城里人走在树下的一瞬。与大树相比,人就像一个微缩景观,他身上的一切苦乐忧喜都显得浅薄而可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阿南史代的搜集工作多有不易,后人如我直接享用成果。这个世界从来不乏人的历史,却少见树的历史。大树跟道路、建筑一样,只有知道了它们的来历,人跟城市、所居之地才能有真正的亲缘关系。  

        风过长空,将各种节奏和余韵留在树梢。奇怪的是,眼中可看之物既少,又多——湖水像镜面,云层遮掩和追赶着太阳,碎金子撒在在水面上,芦荻瑟瑟,树梢的鸟巢稳固不动,在亭中等待天色和光线变化的摄影人,西边层叠的山影,夕阳在橙与红之间渐变,最后的余光斜斜照在冰面上,失去威力,像蜡将一抹微弱的暗黄凝固住了……一切都有如层层透视,就这样渐渐走至薄暮,深感慰藉。  

        日落之后天空的暮蓝色,让一切事物在清辉之下有了深沉和庄严之感。我沿着面前的小路走,像是走入这如绸缎般浓稠的暮蓝深处,深处是掺了灰色的黑。约翰·缪尔说,“原本只是出去散一会儿步,最后却决定在外面等到日落,因为我发现往外走,其实也是往内心去。”只要有晴天,有落日,有一条大树守护的路,就是好的。也真是奢侈的呀。  

        而这也才是应许的冬天,晴朗,干燥,寒冷。

    (向北俯瞰后山,松柏的树冠浓绿,云层气象万千)

    (风吹动檐角的铜铃)

    (镜面之光)

    (栾树)

    (清晰的线条)

    (六棵小圆柏)

    (枝干笔挺的银杏)

    (桥和柳)

     

    (强劲的风,柳叶声)

    (碧桃)

    (芦花)

    (最后的一抹红色)

      
    (西堤薄暮)

  •     在《荒野之境》一书中,罗伯特·麦克法伦用了不算少的笔墨细细讲述了苏格兰作家、登山爱好者W·H·默里的人生经历,这段文字,或者说默里对自然的炽热情感和从中获得的慰藉,让我特别、特别感动。摘抄于此。标题是引用默里文字中的一句,期待他的《Mountaineering in Scotland》能有中译版。

        转眼四年已逝,我回到兰诺克沼地,算是了结了彼时的山顶之愿,也为自己的荒原地图平添了新的一笔。当然,结束了科鲁什克谷之旅后,我也在数周内阅读了不少W·H·默里散文。默里的文字,引着我重回魂牵梦萦的沼地。这位作家,如古时的基督教僧侣与史温尼国王一样,毕生都在找寻荒野,成了我旅途的启明星。

        默里生在格拉斯哥(Glasgow),却从未想过去往苏格兰高地探险。直到1933年,十九岁的他自熟人处听得一则故事,便深深地着了迷——那是一趟横穿维斯特洛(Wester Ross)的查拉赫山(An Teallach)的冬日旅行,“高峦耸立,山脊嶙峋,浮云翩跹而过。阳光洒下,照亮了深邃的幽谷”。默里回忆道,当时,一股强烈的愿望充斥在心,仿佛“一瞬间神祇降临”。于是,在1933至1939年二战爆发前夕间,他开始在苏格兰各地探险、旅行,不论是岛屿沼地,还是山脉丘陵。春去秋来,日月更迭,默里不曾停下脚步,不曾放弃“心中的梦土”。他对峡谷、山峦很是熟悉,对那里的风霜雨雪、岩石土质,乃至草木生灵更是了若指掌。大自然于他,近乎神秘,却意义非凡。当时他并不知晓,多年以后,竟是自然让他从疯癫中解救出来。

        成年后的默里善于观察,静若处子,动如脱兔,长着挺拔的鹰钩鼻,颇引人注目。见过他的人们纷纷将其比作猛禽——哈米什·麦金尼斯(Hamish Maclnnes,1930—,苏格兰登山家、作家,也曾参演多部电影)这样写道:“(他)像一只生活简朴、勤于思考的鹰隼。”默里最钟爱的荒野当属位于兰诺克沼地边缘的大牧人山,他爱那里灰白和浅粉的岩石,爱那里绝佳的视野。

        1939年9月3日,默里穿越沼地,前往格伦科高原。他在沼地西缘的君临旅馆(King's House)稍作歇息时,得到了二战开战的消息,意识到战火或许会让他永远地告别挚爱的苏格兰故土。事后,他忆起:

        “那一刻,我想向我的自然之师——大牧人山——拜学一番,于是在烟雨迷蒙中穿过沼地,沿着红莓岭(Crowberry Ridge)攀上了山顶。我记得无数轮山中晨昏,皎洁的月色,闪烁的冰川,还有每一次艰难的跋涉。我记得山间万籁俱寂,心凝神息,天人合一。曾经的时光,曾经心灵与眼眸的旅行,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足足一小时后,我才恋恋不舍地缓步下山。每一块岩石,每一枚砂砾,似乎都近若亲朋。

        1949年4月,默里参了军。军训后,便被指派往高地轻骑兵团。随后,他跟随一流的二路军开赴东北非战场,迎战隆美尔新组建的德意志非洲军团。

        1941年6月19日,默里和士兵们向西行军,来到了利比亚边境。眼前,砂石荒野辽远无际,超过了法德两国的国土总和。默里在事后写道,天高地远,寸草不生,这荒原在地图上看来近似“大洋深处,一湾海岸线以外的黑暗”。尽管战场上物资奇缺,危机四伏,他却从眼下平沙莽莽的不毛之地上发现了美丽。默里爱上了这片荒漠,喜欢它硬朗的线条与火红的日出——“巨大的日轮自地平线喷薄而出,天光却依旧清冷,蓝宇亦辽阔无垠。”默里曾这样写道。他也爱那璀璨的日光,烈阳当空,照得砂砾晶亮洁白,整片荒漠仿佛披上了雪毯。

        1942年,大战前最后一个休役期间,默里爬上了吉萨大金字塔,也尝试攀爬斯芬克司像。他大胆行动,却也有所顾忌。事后呈报时,他坦言:“下巴是主要的障碍,我只是觉得……要在友邦的古石上动用登山锥的确让人犹疑。”

        是年八月,战事拉开帷幕。默里所在的营队驻扎在位于利比亚沙漠的坩埚地(Cauldron),打响了迎战隆美尔装甲部队的第一炮。不过,这种在一战中频频使用的策略早已过时,注定成为一桩悲剧,要知道,默里和其队友得长途跋涉,穿过半英里的平缓沙丘,在光天化日下与敌军坦克短兵相接。

        战后,默里忆起那次行军,记得起初炮火齐飞,继而一阵死寂,之后敌军的枪林弹雨铺天盖地而来——子弹呼啸,炮火轰鸣。一辆满载母鸡的卡车被迫击炮击中,禽羽漫天飞舞。默里正想与通讯兵交流战情,怎想对方早已身首异处,烧成了焦炭。

        那天,默里死里逃生,六百战友殒命沙场,但整支军队却不得歇息。很快,苏格兰方面派来了增援。营队于6月28日奉命向海岸行军,前往阿拉曼(EI Alamein)以西四十英里处的福卡(EI Fuka),在那里伏击隆美尔的装甲十五师。默里与队友挖出浅战壕,架起轻型二磅机枪,严阵以待即将到来的德军马克四型坦克。天色渐晚,星光闪烁,隆美尔的部队大军压境,半小时后便将短兵接战。此时,营队准将走了过来,在昏暗中告诉默里:“过了今晚,你要么是一坨烂肉,要么就被俘虏。”

        借着战壕内半明半暗的灯光,默里翻遍口袋,毁掉了一切敌军可用的物什:棱镜罗盘、身份牌、地图笔记。他摸到了通讯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都是相识的登山客。事后他回忆道,一时间眼前出现了攀过的山岭,行过的沼地,以及同进退的旅友们。那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脑海中的山岭……竟披戴着仙霞圣光”。

        一小时后,德军坦克发动了第一波攻击。黑暗在壕沟上方扩张,敌方二十辆坦克齐头并进,扬起褐云般的沙尘。两军炮火交锋,流弹白光照亮了盟军的卡车、战壕与枪台。结果,德军横扫盟军队伍。默里虽未负伤,却沦为战囚,被押往六百英里外位于北意大利基耶蒂省(Chieti)的战俘营。

        在基耶蒂的囹圄生活必然艰苦,倒不骇人。书与食物虽量少类寡,却时有供应。狱中之人也不至于无端挨上一顿揍,行为不检点者顶多挨上几枪托。但于默里而言,最重要的是狱中的风景:透过囚营纷乱的铁丝网,可以看到西面高耸的阿布鲁齐山(Abruzzi)。此山成了他囹圄生活的希望源泉。秋去冬来,初雪飘落主峰大萨索峰(Gran Sasso),在他眼中宛若蓝白相间的幻影在天际飘荡,代表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

        初到囚营几周后,默里便开始写作,写囚禁之前踏足的各片荒野,写他挚爱并游历过的苏格兰山岭、荒原与高丘。

        无奈,狱中纸张稀缺。起初,他在厕纸上书写,但监狱恶劣的伙食难免让这也入不敷出。随后,他的母亲通过红十字会捎来一本《莎士比亚全集》,“那可是用最上乘的经文纸印刷的”。于是,默里便用这光滑硬挺、人见人爱的书页换来了厕纸,以便继续写作。

        默里在那里的写作如同做梦:在逼仄的牢房,用回想召唤苏格兰的开阔天地,“岩石、冰雪、云侧的山原、绵长的山脊、无边的沼地”。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想象却愈发联翩,完全沉浸在天马行空的自由回忆中。默里称,狱中作品《苏格兰陟岭记》(Mountaineering in Scotland)是“一本诞生于战火之书”,生动展现了自然之力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触动了心灵。

        十月,默里被转押至巴伐利亚(Bavaria)的莫斯堡(Moosburg)战俘营。那里电网围绕,战俘们挤在狭小的囚室中,简直像“贫民窟中的老鼠”。室内蚤虱遍地,一到夜晚,床虱更是在褥垫中横行,可他依旧坚持写作。

        没过多久,他又被转押到另一处战俘营,位于捷克斯洛伐克最西端的波希米亚地区(Bohemia)。到达后,战俘们纷纷遭到搜身。德军发现了默里的厕纸手稿,盖世太保旋即对他进行了审问,因为他们坚信手稿是一份秘密文件,记载着盟军的行军策略。后来,德军没收并摧毁了手稿,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尽管他一贯意志坚强,也久久难以释怀。

        多年的狱中生活让默里的身体每况愈下。二战结束前夕,德军封锁了红十字会发往战俘营的救济包。战囚们不得不依靠黑面包与极为有限的土豆和芜菁勉强度日。他们偶尔也会猎捕狗或猫来打打牙祭。当时,结核病大肆流行,默里在与友人书中不无悲伤,称自己“只剩骨架绝非夸张”。确实,因缺乏维生素,他的指甲早已起皱,头发也变得稀疏,走上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片刻,甚至一抬腿就是一阵晕眩。默里感到,即便自己挨过战争,也永远无法翻山越岭了。

        困境之中,默里依然笔耕不辍,在波希米亚的日子里,他开始重写甫到之时便被收去的手稿。尽管少衣缺食,他的想象却格外天马行空。他回忆道:“写作中,我将对美的感悟全盘托出。”当他闭上双眼,山峰峡谷便忽入脑海,历历如绘,于是他写下了记忆之景:紫霞漫天的沼地,曾戏水其间的翠色海湾,还有大牧人山顶的金色薄暮。他曾这样回忆最后一年的狱中时光:“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身陷囹圄,反而觉得自己是隐居深山,无束无拘。

        1945年劳动节,美军解放了默里所在的战俘营。一个月后,他回到了兰诺克沼地,并再次登上了大牧人山。尽管身心俱疲,他站在山顶却欣喜不已,目光掠过脚下广阔的沼地,直直地注视着无边的苍穹。

    (兰诺克沼地)

  • 7月

        7.6 从家里回来后看到国槐花将将开放,蝉已经在毛泡桐的浓荫里大鸣大放了,它们今年的第一次发声始于哪天?

        7.7 心心念念多萝西•华兹华斯,于是继续看了她的《苏格兰旅游回忆》。对兄妹俩而言,这一趟行程并非是普通意义上的旅行,而是作为“寻景者”,或者说“风景旅行家”,带有明确的目的——创作、写诗(哥哥)、寻求心灵的共鸣和愉悦。兄妹俩在精神、趣味、审美上的协调实在鲜见,别的人都显得多余,所以中途柯勒律治受不了他们的随性“负气”而走了哈哈。
        伍尔芙对多萝西的评价:“即使在这样短短的日记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那种并非属于博物学者,而是属于诗人天赋的暗示能力。也就是说,抓住非常普通的事实,略加点染,那整个景象,宁静的湖水、壮丽的群山,就以浓郁的色调、天然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眼前。……由于经常练习、运用,她的观察力磨炼得非常纯熟、敏锐。”她也说到兄妹俩在精神、趣味、审美上的这种罕见的协调:“威廉、大自然、多萝西,岂不就是同一个存在吗?无论在室内、户外,他们岂不总是构成一个万物皆备、无求于人、独立不羁的三位一体吗?”三位一体的形容也让我笑。 

        7.10 在单位院子里看到一只斑衣蜡蝉,起飞后张开的翅膀就像安达卢西亚舞娘艳丽的大摆裙,可它是最喜欢臭椿树的害虫。过郎家园天桥,栾树已经有了蒴果,真想看看到底是怎样挂起这些充气小灯笼的。紫玉兰再度开花,白色的紫薇花像一大朵银耳。银杏果隐没在繁茂的叶间,白皮松的树干有红色的斑块。傍晚7点出地铁,看这么多燕子像子弹一样从树梢快速地发射、盘旋,也是十分不明白,并没有下雨的意思,难道只是在单纯地玩?就这样看它们在天空模糊的剪影也好看。

        7.11 作为对拔了一颗油松松果的惩罚,手上沾了黏黏的松脂,网上查说松脂油可以溶于酒精,用了些二锅头再加碱性的香皂,果然有用。这颗松果好像遭受了虫咬,开裂处可以看见里面的松籽,但纵使如此,还是难以剥开。见识到了球果鳞片的韧性。

        7.13 读《我的阿勒泰》,李娟写这里的荒凉、贫困、匮乏、单调、寂寞,情绪都是极明亮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滤掉那层真实存在的苦楚。她可能是真正安于这片土地,才能有这样生动的文字。而有时候读着,又觉得如她自己所说,她的文字偶尔又是华丽的,比如从《九篇雪》里选摘的《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森林》,那可是早期的写作啊,熟极而流毫不滞涩的自然之感,“羊角”这篇也是我很喜欢的,很妙,像把梦境复原了一般。偶尔文字感觉有些像村上春树,描述情绪和感受上有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含混,在桑格格写她的文章中印证了这点。她自己说,“唯有以这片深厚的大地垫在文字后面,才能令我的讲述充满底气和信心。而我本身是虚弱彷徨的。我依赖一切‘大’的事物,并努力地缘此成长。”舒芜的评价,“寂寞的诗多矣,明亮爽朗下的无边的寂寞似乎还没有人写,这就是独创的境界。”

        7.13 从喀纳斯回来,对羊群、高山草甸、冷杉云杉的渴求之心难以安抚,又重看了遍《断背山》。外景地并不是在怀俄明,而是加拿大亚伯达省(也有牛仔之乡之称)南部山区的卡那那斯基(Knanaskis)省立公园。它在班夫国家公园以南一小时左右车程,横跨丘陵地带和落基山脉。电影配乐里冷静克制的吉他拨弦让人难忘,也是极明亮的,哀而不伤。

        7.14 油松球果这两天迅速干燥开裂了,带着种翅的松籽掉出来一片,再轻轻一抖便全都出来了。想象它们如果在树端,借助风力大概也轻松就能飘落,种子的传播比我以为的要容易许多,这么的轻盈。把它们收集在布丁瓶中,竟然也能装大半瓶,摇动时完全像蜻蜓飞翔时翅膀发出的声音,帕乌斯托夫斯基形容振翅飞翔的蜻蜓,声音像“薄铁皮一样”。

        7.15 刚进头伏就闷热难耐,晚上睡不踏实醒来好几次,只好赋(随便)诗(断句)一首:“想在/乌市过完整的一夏,/早晚都有十多度凉风/严密监视的清醒,/为此白天可以忍受/两个太阳一般的能量/的炙烤。”

        7.17 接连几天像是身处湿漉漉的南方雨季,雨是冰的而不是潮热,多希望这样的天气无限延长。路过的一楼人家庭院被茂盛的藤蔓遮蔽,黄鹂鸟在笼中喜悦地叫个没完。工作结束从地坛公园穿行而过,看到不认识的大松果、侧柏的新果,蚯蚓爬行在水泥地上,凌霄花全面地攀附了整整一棵大树。我们还循着升到半空的黑色烟迹,摸到火灾事发现场,好在没有悲讯,邻里们惊慌之余扎堆观望、谈论,久不散去,胡同的东西南北其他地方,安宁平静如常。这一路所见,都是尚留余味的古老北京。

        7.19 今天又长知识了。幸亏照相师傅眼尖,我们看到好些白蜡树上挂着蚕蛹,心里纳闷它们为何如此规整,并庆幸没被人摘走。一查原来这是利用柞蚕蛹作为替代寄主,人工繁育白蛾周氏啮小蜂。此小蜂是美国白蛾的天敌,是一种优势寄生蜂,能刺入美国白蛾等害虫蛹内产卵,并在蛹内发育成长,吸尽寄生蛹中全部营养。而人工繁育周氏啮小蜂,通过人工接种,使小蜂将卵产在柞蚕蛹体内,取食柞蚕蛹体内营养物质,由卵相继发育为幼虫、蛹、成蜂。小蜂具有很强的飞翔和寻找寄主能力,一旦发现美国白蛾,就在其蛹中产卵寄生繁衍,达到消灭美国白蛾的目的。此所谓“以虫治虫”。
    中午闷热,果然又有一场强降雨随后而来,行道上的栾树花叶果被打落不少。胡同路边的荆芥,搓一搓叶子气味强烈,走远之后才想起它的名字。雨后一株蓬松的木槿格外润泽。

        7.25 太热了and霾霾的,南锣背离人群的胡同,依然保有它的静谧,国槐花密密匝匝地落了满巷。工作完顺道拐去北海公园看景,一直走到半个月亮升起来,一只乌鸦啊啊叫。

    8月

        8.2 最近被谈论很多的《天才的编辑》还没有买,读了关于它的一篇书评,尤其记得书中托马斯•沃尔夫描写珀金斯的笔触——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这双眼睛“充满了奇怪的、雾蒙蒙的光,仿佛能从中看到遥远的海上气象,是快速帆船上去中国数月的新英格兰水手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淹没其中”。

        8.3 在宜家打包东西,翻开丢在那里任人用于包裹的一叠新京报,看到摄影师陈杰今年6月初在阿勒泰拍摄的这组《转场路上的生计》,遂带回来细看。他的这段文字也写得好,“春夏之交,阿勒泰地区的牛羊仿佛总是能够比哈萨克牧民们更早感受到气候的更替,马队和驼队追逐着雪线后退的脚步向阿尔泰山推移。⋯⋯19条牧道聚合又分流着500多万头河流般流动的牲畜,这里是世界上最长也是保持最完整的游牧迁徙路线的一段。”

        8.4 就是这么稀罕,差不多一个月以来总算有了一日骄阳和透澈的蓝天。国槐的荚果、西府海棠果都在强光和风里闪闪烁烁。还有再以前看到的蔷薇果、平枝栒子的果,木槿和蜀葵,槭树的新叶是红的。
    昨天傍晚在厨房做饭,看到朝南的客厅斜射进一片红光,没顾上出去,果然错过了一场壮丽而少有的日落。好在有凡虫实时的图文播报,他在微博写说,“阴霾了一天的浓重层积云逐渐淡开,低垂的落日打亮了云层的纹理,同时制造了双彩虹,随着暮色渐浓,彩虹变成了少见的红虹,而天空的层积云+高积云气象万千,出现了絮状、波状、悬球状和幡状,各种美景交相辉映……”

        8.6 看了一集NHK的“纪实72小时”之《秋田深冬的自动售货机前 》,秋田港的路口,一台乌冬面自动贩卖机在这里存在了40年,节目组拍摄的时候,它已经卖了407900碗热腾腾的乌冬面。机器陈旧,想更换零件也买不到新的,发生故障时,有时投入硬币后送不出来面,有时碗里自动注入的热汤会多到溢出来,以至味道越来越淡,但依旧有各种各样因为各自原因在冬天来吃面的人。“海风吹来,正好带着海水的味道,非常舒服,有种被治愈的感觉,能暂时忘掉很多事情。”“也许到了年纪人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回顾过去吧,有时我就一边回忆着那些往事,一边吃面,虽然一个人,但感觉不是自己一个人。”……如此而已。整个系列也是这样,并非讲怎样开店、怎样做生意、怎样别具匠心,而是“来到这里的人的人生百味”,就像以前很喜欢的一个日剧名字“渡行世间的鬼”(它被通俗地译为“冷暖人生”)。总之无论是人啊店啊都很长情。
        就联想到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回家路上有时喜欢顺道去的满记甜品忽的就没了,办公室附近的711便利店有一天忽的就一撤而空了,而更惊奇的,休假回来单位院里仅有的一片小树林忽的就几乎全部砍掉变成工地了了,登时心灰意冷,站在楼上俯瞰再也没有一片随风摆动的绿色树冠⋯⋯这真是个不容分说的城市呀。

        8.6  时隔两年,天气好的傍晚,又开始骑车去运河,来回20多公里,在运动的状态里,心情像飞一样无比愉悦。这个人工达成的水域,本身没有值得过多描述的地方,不过树多水多,蝉叫得格外欢实响亮,一直到夜黑八九点都不减弱,替它们有这么好的栖居之所而高兴。从没觉得蝉的鸣叫心烦,它们的声音如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是步行时最好的伙伴。可从来没有在树上亲见到一只,怪我眼睛还不够锐利。
        看到美国昆虫学家阿拉德写的一段:“在意识到这一拜访结束后,我感到很悲伤,世界恢复了宁静,不久前还活着、用声音和运动填满世界的蝉都死掉了。那几乎是痛苦的宁静,我觉得我见证了存在的一场伟大的事件,就如同一次罕见的月食或是彗星的来访。”有一部日本电影名叫《蝉时雨》,这三个字想来也非常有韵味,蝉声此起彼落,像是忽降忽停的阵雨。

        8.8 运河边的花季到了尾声,现在是属于菊科的好时光,以前记得路两边黑心菊生得繁盛,今年见得少了。珍珠梅开得娟秀,黄栌的小籽已有成熟之色。第一回在朽掉的树根上看到生长的菌类,如白色木耳般一层一层盘旋,有点稀奇,友人告诉我是叫做云芝。

        8.11 正午两点的淡云,像自宫崎骏的动画片而来。在毛泡桐上看到两只白蛾,抬头猛然细看还有点怕,回来一查果然是美国白蛾,它们附近的这一片,叶子已经被咬得七零八落。如果徒劳无功的打卡制度是一只狰狞的巨兽,我早已用我郁结的怨愤把它撕碎一万次了。

        8.14 今天早上出门感受到的风有种秋天的讯息,具体跟前一日有什么不同又说不清楚。总之微风轻轻吹在脸上四肢上,心里想的便是“到底是秋天的风了”。(模仿村上君的口吻)

        8.16 翻译了《瓦尔登湖全注疏本》的菊子在隆冬时节访问此书的作者杰夫里•克莱默(他也是位于瓦尔登森林中的梭罗研究所的所长),她在文章中写,“那一天的天气出奇的好,进入林中的小路并无积雪。我们参观时,克莱默先生给我们展示了他最珍贵的收藏——梭罗的手稿、他妹妹的绘画、梭罗家族粉笔厂出产的粉笔等等,然后带我们在研究所周围转了一圈。我和张先生都在软件公司上班,和杰夫里畅谈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两人共同的感觉就是,清晨最好的时光来拜访这个宁静的世外桃源,真是不想回去上班了。”克莱默是怎么看待梭罗的呢?“梭罗本人并不总是一个梭罗式的人。”

        8.17 去买蟠桃。捡了栾树的种子,忍冬的小果还在长,棣棠和萱草都不再萎靡,振奋起来继续奉献花朵。虽仍穿着背心,出汗,蚊咬,从色彩的渐变里却看到秋意。酝酿了好久,雨还是没来。也是好事。变幻的天空总是看不够。

        8.18 看到了喀纳斯此时的照片,清晨的山和湖像我一样还未完全醒转,是一种沉静的清蓝色,这样的时刻只能用约翰•缪尔的语句来表达心中的感受:“在这种山间的静谧中入睡,睡梦香甜得如同死去。”

        8.20 傍晚又跑出去收集云。在运河边看到树影间早早挂起的新月,一朵云在月边,它的位移和变化如此迅速。这几天清透的天色,总会使我在心里以塞林格那个小故事的标题来形容,“逮香蕉鱼的好日子”。最佳的观看地还是在天桥,如果6点多刚好能站在那里。

        8.22 读完了《柳林风声》,这真是个任性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可爱故事。喜欢第七章《黎明前的笛声》,河鼠沿河而行,在林中见到牧神,“这正是那位慈祥的半神为了关怀他显身相助的动物,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遗忘。”以及第九章《天涯旅人》中河鼠请求航海鼠讲流浪故事,“那对眼睛是变幻莫测的灰绿色,如同汹涌起伏的北方海洋,而杯中的酒,闪耀着热烈的红宝石光芒,恰似南方的心脏,为有勇气与它脉搏合拍的人而跳动。这两重光芒:游移不定的灰光和固定不变的红光主宰了河鼠,把他牢牢缚住,使他心迷神驰,无力抗拒。”这文字多么棒。

        8.23 梦得越来越离奇了。一个黑色的炫酷飞行器,能从天上的一个小黑点瞬间位移到眼前并疾停,我们将要坐着它遨游太空。起飞前休整、备料,每个人回答最期待的事,我说想穿越时空穿越虫洞。吃饭时有同行者无意提起“你是知道这一趟是有去无回的吧?”我大惊,之前签约时完全没有任何暗示,很多人也同样是不知情。反悔,一起去找主管,签另一份取消行程的文件,需要填写原因,我写的是,“舍不得这个蓝色星球”……整个8月几乎每晚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梦,到九月该好了吧?

        8.26 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正是看天的时候。走来走去,也不知如何是好,在这凉风拂人的日暮里。索性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阵。等着弦月从阴云中出来,等了十分钟,竟然完全被遮没了,这才去买了玉米、水果,提溜着回家。精神为之一振,继续干活。每天都赞美天空。

        8.28 葡萄院儿还在,希望它一直在,前几日还翻看到以它为背景写的旧文。男孩和女孩在讨论办生日party的场地,他们不太像情侣。在小店里买了一件印有好多个小小的丹顶鹤头的白T恤,不明白为什么它们都是流着一滴眼泪,很想问设计者的心思。而这些天的天空啊,“全都是到来,全都是消逝⋯⋯”

        8.30 从楼上看散布在冬青树丛、花架、水泥小道间的五、六个小男孩跑动玩耍,就像看3D版的豆豆龙游戏。他们的叫喊让我听不清录音以至于得关上窗户。常常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玩的时候一定要伴随发出如此大力的直刺云霄的叫喊呢,简直是赤子之心,即使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小时候。马上就要开学了,每天傍晚响彻小区的元气之音也就要消失了吧。中午雷声滚滚,雨也没下多大,天凉得感觉是不是该把夏天衣服都洗净收起来。每到暮深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女声在呼喊“欢欢~欢欢~欢欢~”,每天如是,有时焦灼,有时又漫不经心,我总是好奇,不知欢欢是四足还是两足。

  •     “我长期锲而不舍地研究秋天。为了能真正有所发现,必须要让自己相信,你所遇到的景象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的。拿秋天来说,也是如此。我让自己确认,今年秋天是我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秋天了。这就能使我更加细心地去观察它,于是就看到了我从前并未发现的许多东西。而从前的秋天,不过是一年一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记得处处泥泞和莫斯科潮湿的屋顶而已。”

        买了好些新书,急待从里面翻找线索,昨天却拿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小书完整地重读了一遍。不读完几乎不能够开始做别的事情。再度沉浸在帕乌斯托夫的情感里,真是深觉纯静与幸福的一天。

        在这篇小文《黄光》里,他看到了早上秋叶发出的奇怪、暗淡、静止、均匀、不同于太阳光的黄光,这黄光来自窗外的地上,从下而上,照亮了屋内原木做的天花板,桌上摊开的书页像涂了一层蜡;他看到秋天总是凝止不动的雾气、云翳的天空;河水水波反射的一道道太阳光有节奏地顺着河岸迅速移动,并离开水面,熄灭在树梢,反光照亮对岸的草丛和灌木丛,那里霎时闪出千百种颜色;甚至在夜晚,他听到了槭树的红叶脱离树枝时发出的轻微声音,“含糊不清,犹如幼儿的耳语”。

        还有星辰。
        “英仙座和猎户座在大地上空款款而行,在湖水上不住地颤动,在野狼昏睡的树丛中黯然失色,又在斯塔里察河和普罗尔瓦河浅水处入睡的鱼儿鳞片上反射出亮光。
        黎明时分,绿色的天狼星亮了起来。它那低低的光波总在袅袅柳丝间显得扑朔迷离。木星在草地上黑压压的草垛和潮湿的道路上空闲行,土星从另一边天的森林后面升起,那里的森林在秋天里被人遗忘、冷落了。
        流星的寒光不时划破夜空。在大地之上,在芦苇的萧瑟声中,在秋水的浓烈气味中,星夜渐渐地消逝。”

        最后的几句,韵味像诗。“我深夜醒来。鸡啼两遍,星星一动不动地停在通常的地方,风在花园上空小心地喧响,耐心地等待着黎明的降临。”

        《老屋的房客》里,这只充满好奇心的青蛙让人怜爱。
        “司各特的小说我们是在阴雨天读的,温暖的小雨不紧不慢、淅淅沥沥飘洒在屋顶上和花园里。小小的雨点打得湿漉漉的树叶微微颤抖,排水管里流出一小股透明的水,水管底下的水洼中蹲着一只小青蛙。水流直冲着它的脑袋,但是它一动也不动,只眨着眼睛。
        不下雨的时候,青蛙蹲在洗手用的悬壶下面的小水洼中。悬壶里的凉水,一分钟一次滴在它的头上。从司各特的那些小说中,我们了解到中世纪最可怕的刑罚,就是凉水这样慢慢地滴在脑袋上,所以我们对那只青蛙感到惊讶。”

        “有时候晚上,青蛙来到房子里。它跳过门槛,蹲上几个钟头,直望着煤油灯。真难明白,灯光何以如此吸引青蛙。不过后来我们猜到了,青蛙来看明亮的灯光,就像孩子们临睡以前聚集到没有收拾的茶桌边,听大人讲童话故事一样。青色的蚊蚋不时飞到玻璃灯罩里投火自焚,使得灯光时明时暗。也许,青蛙会觉得灯光是一颗硕大的金刚石,如果久久地定睛凝视,会在它的每一个棱面上看见整片的天地,那里有金色的瀑布和璀璨的星斗。
        青蛙沉迷在这个童话世界里,我们只好用小棍子拨它—拨,让它清醒过来,回它的朽木台阶下面去——那台阶的踏级上,居然有蒲公英开出花来。”

        而“我们”在阁楼上翻拣房子以前主人的旧物,发现一只盒盖上有用铜质字母镶成字的坏掉的八音盒,“苏格兰爱丁堡工匠加尔韦斯顿作”。自此“我们”便开始谈论和想象神秘的工匠加尔韦斯顿,仿佛他是一个居住在这所老农舍里却又看不见的人,“于是我们大家便唱起了最新的好听的加尔韦斯顿的歌:别了,可爱的山峦上空的星星!永别了,我的温暖的老家……”深秋的某一天,八音盒忽然苏醒过来,演奏出一段清脆悠扬的旋律,“你要返回/可爱的山峦……”

        住在莫斯科后,“我们后来好长时间用口哨吹那段离别了可爱的山峦的旋律,直到有一次,栖身在篱笆门旁边鸟笼里的那只上了年纪的椋鸟,也把这旋律唱了出来。在此以前,它一直唱一些嘶哑的奇怪的歌,不过我们还是听得很有兴味,我们猜想,那是它在非洲过冬,偷听黑人孩子玩乐器时学会的。于是,我们不免高兴了起来,想到来年冬天,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尼日尔河岸的茂密森林里,在非洲的天空之下,那椋鸟会唱起离别的欧洲古老山峦的歌。”

        “我们每天早晨在花园里的木板桌上撒些面包屑和麦粒。几十只机灵的山雀飞到桌上来啄食。山雀毛茸茸的面颊是白色的,当它们一齐啄食的时候,就好像有几十只白色小锤子在敲击桌面。
        山雀啾啾唧唧吵个没完,这啾啾唧唧之声有如指甲迅速弹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汇成了一首欢快的乐曲。听起来又像是那活生生的八音盒在花园里的老桌子上嘤嘤鸣唱。”

        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夙愿,是写一本有关钓鱼的百科全书,一本“充满最纯正的钓鱼的诗意以及有关一切的故事”,写漂子、咬钩、钓鱼者(从旁观者到嫉妒者、失败者)、河、深水潭和黎明,除了实用知识以外,这本书还应该描绘出俄罗斯大自然的美。

        在《闲话钓鱼》中,他描写这样的心情。“真是奇怪的感觉,我一辈子不论多少次把钓竿甩在这样静静的水面上,每次总是强烈地感觉到我是得到非同寻常的休息,感觉到某种隐藏在这深水里的神秘之物的接近。显然,这种感觉类似于我们称之为幸福的那种心境。本来,只要想到我能有今天这一天,就已算是幸福了:这一天,什么也不用操心,全天都是我的,我可以不慌不忙,一分钟接一分钟地,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观看眼前这秋日里如何出现曙光,太阳如何在青幽幽的雾气中升起,露水如何变干,微风如何摇摆着我头上的鬼针草,鹤群如何飞经奥卡河南归,黑黝黝的深水中如何这儿那儿地瞬间闪出沉甸甸大鱼的金光。”

        “快到中午时,天明亮起来。头上的天空洁净而浓艳。太阳不太热,没有行到天顶便已开始西斜,普罗尔瓦河的两岸在我们眼前燃烧起难以忍受的深红色的烈焰,使我们对周围万物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这一天很短促。苍茫的暮色不久就降临两岸,一切都静了下来,淡紫色的水面闪起第一颗遥远的星星。我们回家时,天已全黑。”

        《伊林深水潭》,“这样的地方总是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对人的心灵发生作用”。不仅仅是因为去往这里需要从慢坡下去,总会不由得停下来看看辽远的河对岸,那远方好几层有如嵌套的风景;也不仅仅因为在这里,“心中对每一棵小穗升起一种有血统关系的爱”;还因为,契诃夫曾经小住于此。

        “在奥卡河右岸,伊林深水潭对面的远处,现出一片绿色的森林。森林后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博吉莫沃庄园,一个黑乎乎的老公园,一所有凉台和威尼斯式窗户的大户人家房子。
        契诃夫曾在那所房子里住过一个夏天。他在那儿写出了《萨哈林岛》和《带顶楼的房子》——一篇写爱情和可爱姑娘米秀西的哀婉动人的小说。
        米秀西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些地方,但是契诃夫的哀伤却留下来了。它留在潮润的小径的深处,留在巨宅的空房间里,那儿积满灰尘的玻璃窗上睡着一些夜蛾。如果您碰一碰那夜蛾,便会发现那是死的。
        池塘水面上满是浮萍,像是铺着绿色的大地毯。契诃夫曾经钓过的鲫鱼的后代,在悄悄地吧嗒嘴,吃着水草,它们把似乎用深色黄金铸成的腹部,时而翻起这一面,时而翻起那一面,来迎着太阳。”

        “然而契诃夫不在了。在他逝世的那一年,我才十二岁。我记得我父亲听到他的死讯时,两肩立刻塌下去,摇起头来。他迅速转过身走了,以便在孤独中熬过那无法排遣的切肤之痛。
        俄罗斯作家当中除了普希金和托尔斯泰以外,谁也没有像契诃夫那样引起人们的凄苦悲悼。因为他不仅是天才作家,而且是一位地道的亲人。
        他知道通向人类的高尚、尊严和幸福的道路是在哪儿,并且给我们留下了这条路的所有标记。”

        而他自己呢,每次要出远门时,一定会先去伊林深水潭那儿。
        “不跟它告别,不跟熟悉的白柳,跟俄罗斯的这片田野告别,我简直没法走。我对自己说:‘瞧这飞廉草,你哪一天乘飞机飞过地中海的时候,一定会想起它来的。当然啦,要是你有机会去那儿的话。还有西天那一抹玫瑰红的落日余晖,你会在巴黎的上空想起它来的。当然啦,要是你也能去那儿的话。
        一切都实现了。真的,飞机飞过第勒尼安海的上空时,我从圆舷窗里往下看,只见在深不可测的一片蔚蓝之中,现出像飞廉草花似的一个岛的黄色轮廓。那是科西嘉岛。”

        在他的眼中,科西嘉岛上的一座座城堡有如蒺藜似地护卫着孤岛,“不知是什么灌木林呈现一片鲜红的颜色,地中海上的一派蓝光像倾盆大雨一般穿过天地之间看不见的屏障,重重地泻在岛上——这一切景物,都不能使我的思绪离开伊林深水潭边那一个小小的潮乎乎的浅谷,浅谷中散发着药芹的气味,长着一棵孤零零的飞廉,有一人来高,全身是刺,仿佛戴着盔甲上的尖利肘甲和脸甲,凛然不可接近。”

        几天之后,在巴黎附近的埃尔梅农维尔镇,卢梭度过晚年并去世的地方,他看到了这玫瑰红的落日余晖。“我想起了伊林深水潭那儿玫瑰红的黄昏,一股熟悉的思念之情骤然袭上心头——思念我们自己的普通的土地,自己的夕照,自己的车前草和平平淡淡的落叶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