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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4, 2009
“我怎么属于你,与厨娘、威胁及无数尘埃在一起……” - [自我培养]
粗暴
“我小时候,有一回得到了六便士,非常想给一个坐在老城广场和小广场间的年老的女乞丐。我琢磨这恐怕是乞丐大概从未得到过的粗暴的数目,而我要做这么件粗暴的事,在她面前会多么羞愧。于是我把六便士换成零的,先给那女的一便士,沿着市政厅建筑群和小广场的拱廊转了一圈,像个社会改良家再从左边出现,给了另一便士,又走开,这样兴冲冲地反复了十次(或许少些,我相信那女人因失去耐心而离开了)。总之,最后我无论身体和道德上都垮了,赶回家大哭,直到母亲又给了我六便士。”
威胁
“上学的路上,厨娘总是威胁要向老师告状,历数我在家的‘罪行’。同样的威胁重复了差不多一年。我觉得去学校之路如此漫长,什么都可能发生。学校本来就是一种恐怖,厨娘非要雪上加霜。我开始恳求,她摇头,我越是恳求越是觉得我恳求的价值更大更危险。我赖在那儿不动乞求宽恕,她拖着我走;我威胁要通过父母报复,她笑了,在这儿她是至高无上的;我抓住商店的门框基石,在得到她宽恕前不肯动。她一边拖着我,一边发誓告状时罪加一等。眼看晚了,圣詹姆斯教堂的钟敲响八点,可以听见学校铃声,其他孩子开始跑,我最怕迟到,我们也跟着跑,‘她告状,她不告状’这一念头纠缠着我。事实上,她从没告过状,但她总是掌握似乎在不断增长的机会(昨天没告状,而今天我肯定会的),她从未打消这主意。有时想想看,Milena——在小巷她气得跳脚,一个女煤贩子常凑在旁边看热闹。Milena,多么愚蠢,我怎么属于你,与厨娘、威胁及无数尘埃在一起,这三十八年尘埃飞腾,落在我肺里。”
卡夫卡,《给米莲娜的信》。通信三年之后他们结束这段无望的关系。其间他历经了患肺结核而四处疗养的旅行经历,完成小说《城堡》,而米莲娜则饱受着与丈夫之间形同陌路却无法分离的婚姻。如此纤细敏感的内心。“他们的恋情充满空隙,却都被文字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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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2, 2009
冬天它终于还是如我所料的来了 - [此生事]
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看Geninne的插画再合适不过了。
你好,“受惊吓了”先生。
“无印色”的爱好者。
我们是情侣,我们必须戴同样的帽子。
英国来的怪绅士。
11月早冬降雪,叶子还没来得及变色,就像我一样被冻懵了,瑟缩地挂了一树,我还没赶去看红叶呢。
做饭的时候听豆瓣电台,除了那些众所周知有些恼人的indie小清新之外,这次它总算猜对了我,为我播放了L.C和哥哥,而Damien Rice,为什么每一首似乎都是我的死穴?听他的声音简直就是爱恨交加,就像是今天看到的小田切让那个深情脉脉的侧脸。
香茹、口蘑和木耳,它们总是像《午后四点》里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不速之客,变着法挤进土豆炖鸡、肉炒三丝、烧豆角、白菜粉条烩丸子等等的队列,哦,好在它们不是“爱默生家的恶客”。它们还像爱开玩笑的西区柯克,只要有任何的机会和可能,胖墩墩大提琴一般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电影里,充当一个毫不起眼却极为抢镜的小角色。
而洋葱呢,它穿着那身极为炫耀的紫色外套,色彩饱和得真不节制,像苏柚说“王不见王”或者“环顾全场竟无容貌出我左右者”时的狮子大口气。 -
Nov 9, 2009
Absolut Vonnegut - [自我培养]
又在睡前把剩的半本《没有国家的人》一气儿看完了,停也停不下来,怎么晚上消化力那么强呢,大概因为躺床上的专注,外面凄风苦雨,屋子里却暖暖,我带着一种幸灾乐祸+小富即安的满足感,后半部分读得如此起劲,好像走对了路,迅猛进入了冯先生的体系,不像刚开始,也觉得好,可有点抓不住脉。却又没得读了,赶紧订了本《冠军早餐》。
Mr.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愤青啊,这本可以像罗兰·巴特那样起个名做《牢骚絮语》,能源危机、生态恶化、科技滥用、战争丑陋、政府弱智、腐败滋生、民主假象、权力野心、人性堕落,东拉西扯骂骂咧咧喋喋不休的对美国政府讨伐、抱怨,却又在理,读得痛快极了。还有他给入伙的丝网印刷公司“纸艺快递”信手涂鸦的“箴言”和漫画插页。“箴言”都是些什么呢?“善没有理由战胜不了恶,只要天使们能像黑手党那样组织起来”、“这是什么?到底什么是口交?什么是高尔夫?——火星来访者”、“我不认识你,但我研习一种无组织的宗教,我属于一种邪恶的混乱,我们自称:‘永远惊诧之圣母’”、“进化是多么富有创意,我们就是这样捕获长颈鹿的。”
我还被这样的句子逗得哈哈大笑,当时就恨不得找人分享:
“你知道笨蛋是指什么吗?我65年前在印北安纳波利斯的高中读书时,‘笨蛋’是指龇着假牙叨着烟卷,把出租车后座上的扣子咬掉的家伙,而‘畜生’就是用力嗅女孩子自行车座的家伙。”
“我们宝贵的宪法中有一个悲剧性缺陷,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它,这就是:只有神志不清的疯子才想当总统。即使在中学也是如此,明显有精神病患的人才会去竞选班长。”
“人们希望他们(参众两院、最高法院)都是真正的基督徒,但威廉·莎士比亚很久以前就告诉过我们:魔鬼也可以引用《圣经》的片断来达到他的目的。”
“我过去是一家瑞典汽车代理公司的老板兼经理,但它倒闭了,我也失业了。我现在确信,很久以前那次作为商人的失败经历很好地解释了一个深刻的谜团:为什么瑞典人总不把诺贝尔文学奖给我。因为挪威有一个古老的谚语:‘瑞典人阴茎短,记性长。’”
“如果你真想伤害你的父母,但天生又当不了同性恋,你至少还有个办法:投奔艺术。”又一个有着如此强悍幽默感的人啊,“又”的意思是前阵开始看的比尔·布莱森也这么的。当然布莱森是轻松的美剧式,生活味十足,冯先生则是自愿背负使命的冲冠斗士,他俩是果脯和水果之间的区别。谁是果脯谁是水果呢,我还没想好,因为这两个词和对应的人如果位置互换我可以有两套解释:)
而对于幽默感,总是被以“黑色幽默能手”一以概之的冯先生是这么想的,“幽默差不多是对恐惧的生理反应”,“幽默是一种远离残酷生活从而保护自己的方法,是一种令人满意的防御机制”。他还说,“逗人发笑绝非易事。如果让我来写一个悲剧场景,我不必那么费心调适就可以让它有模有样。但讲笑话就像是根据老鼠的抓痕来设捕鼠器,必须做得相当精巧,才能让它在该夹住的时候猛然夹住。”比喻得多么妙!1995年,冯先生为Absolut Vodka画了一幅自画像作为宣传海报,他的画风一如既往的卡通有趣:在这幅海报中,留着标志性一撇小胡子的冯先生玩着绳挑,桌上伏特加的瓶塞是个可爱的小猫头,暗示着他的成名作,《猫的摇篮》。他用自己名字Vonnegut和“Vodka”的谐音,给这副画取名为“Absolut Vonnegut”——简直是自夸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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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连两个晚上10点多坐车回家,穿行在雾气升腾的黑夜里,城市像大事即将来临般的蓄势待发深沉多迷,也好像自己坐上的是龙猫巴士,即将驶向黑森林的腹地。大概是从买了件很厚的大衣时就开始自我暗示天冷了,走在夜路上便很有种寒月残星的感觉。今日立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如大水为唇”。
2、想起那晚和冰啤在五道营胡同吃饱了肚子聊得意犹未尽,出得门又有意外可喜的雨落在身上,好像才是前几天的事,在人家屋檐下嘻嘻哈哈躲避,回家路上又收到她的短信,“到没?天上有朵朵白云”。她才是个季节风物感受力极强的敏感体。在地坛书市上挑老明信片,拿着花草系列一张一张的考她,凤凰、石竹、地丁、菖蒲……她几乎全都认对。说到翻译作品,她说以前很挑,版本不好压根不看,而现在对烂翻译不那么排斥了,并且到达了一种奇妙的境界,那就是,“每当读到滞涩的地方几乎都能想象or还原出英文原句的原貌”——简直是。。。炉火纯青极了,这也是一种逆向的训练吧。碰面时几乎前后脚到,眼看着她拿着手机一边给我发出短信“马上就到”一边急速赶路,一边还目光旁落不放过天桥下每个小摊,我就走在后面,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3、9月末,也是在这条胡同的另一个咖啡馆,和YQ第一次见。从东口进去,发现胡同跟去年变了样,那时候整个巷子灰头土脸,好多小院处于待拆和待建的时态,今年便多出了很多精致迷人的小店,像是当初的南锣发端时,所幸这里尚还有一份被商业和游客席卷前的自在和安逸。在一家很像是古着店里,YQ以为是日本品牌,店主从电脑后探出头,解释都是捐来的二手衣服——是一项捐助西南山区的公益活动。我第一反应是捐出的旧衣服再拿来卖总是叫人感到不舒服吧,YQ则动用了他的行销学思维,如何透明监督,财务流向又怎么控制?
那一晚YQ一直在兴致勃勃给我讲媒体行销,品牌的想像空间、殖名主义,媒体的品牌植入、内容的销售力,《黑天鹅》、《引爆点》,人的思维定势之局限、创意经济之生机勃勃,以及LHL这个优秀媒体人典范的惊人梳理、整合信息之能力。作为极度资深的“前文艺青年”,他现在用自己在新媒体方面的志向和兴趣掩饰了曾经的身份和痴执,虽不是要与“文艺”的名头划清界限,但言下也似乎总有种自此“改过自新”的意味。他送我一本朱天文签名版的《巫言》,因为它不是他的那杯tea。当然他还是忍不住也跟我聊了文学,谈论三佛和三斯(卡佛契弗什么佛,乔伊斯杜拉斯博尔赫斯)、短篇小说的留白、写故事的技巧,甚至给我透露曾经参加过某个很有分量的文学比赛,并且“很想在文学史上留名”的热望。也一起嘲讽了某个作家某个长篇开篇无关痛痒的闲笔,以及常被放在一起做比的另一位同性作家文字里轻松的现代性。他穿衣是让人舒服的日系风格,体瘦,讲话音大,讲到激动处常常声音盖过旁座,很忘情的。而我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恍神并内心独白,“这小脸未免长得太俊秀了吧”。4、去剪头发,跟K君也热火朝天的聊了很多,大概是我的话头“做个发型师能遍听多少人间百态呀”引发了他的共鸣。我也在心里侥幸的暗想聊这么热情这次不知能打多少折呢,连他2岁女儿的感冒、抨击医疗体制都兼顾了,得有多体贴呀。结果一个折也没有(上次就很奇怪的给打了7折,而且没话聊)。而K君讲的奇情故事,每个倒也真的都以电光声色的离奇开头始,却以一个索然无味情节和结尾终,让我几次三番被吊起了胃口却重复着空欢喜+烂故事的死循环。后来想,我对听一个完整的好故事的期许,和他在表达或感官体验上这两者之间“落差”,其实也并不能叫做落差吧,因为每个人眼中所看到的事物样貌和这些事物能在他们内心哪些层面发生什么样的折射大概都不一样,这便是感受力的不同,所谓“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5、每当这一天我睡饱了起来收拾利索,没有正经的事胁迫我,我坐在电脑前也克制住自己没有浪费时间东看西看而是朝着心里的目标直奔而去开了个好头,我想着我可以依计划专心看几篇“静心阅读”文件夹里存了很久很长却又很有营养的文章,或者可以坚持整理点读书笔记,并且可以做到不被分心地好好写一篇博客了,我就觉得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好呀,像……像舍不得咬下第一口破坏了形状的糖粉末面包。像一个圆圆的大太阳。像看到爬上墙头的牵牛花、沾着雨滴的狗尾巴草。像霜降过后的玫瑰香紫葡萄。像小时候夏天去冷库买绿豆冰棍踮脚站在台阶上,冷库里的寒气和好闻的香精味从洞开的窗口蹿出来。像久别重逢回到家里第一天晚上钻进的松软被窝。像久未出现的“豆邮(1)”。
6、查资料时翻看《京都一年》,看到书末最后一页空白处曾经用铅笔写的“读书笔记”:
1、重看《细雪》。2、买盒装嫩豆腐凉拌。3、买青萝卜,炖排骨。4、想吃7-11的关东煮了。5、去吃日料。
想必是当时看那篇《吃在京都》看得馋极了。林文月可真是古典美人呀,禁不住去搜了些她的八卦,“据说当年在台大中文系那是非常的女神,台大有得月楼,有谣传是为她命名的。”“当年台大校园流传着,每当林文月穿着高跟鞋‘叩、叩、叩’穿越中文系长廊时,所有人屏气凝神、鸦雀无声,就等待着女神的来到……”7、某天又拐进国子监那家有个好听名字的“Lost & Found”,失物招领,翻看新一期《蘑菇》,里面有句话,“台湾性格中有种粗犷,就像柏油路永远没有办法铺平……”
8、昨晚去看了个朋友的朋友导的话剧,故事有一些些老套,旁白也略显得冗长而多,并不能够使我振奋,我想我是不是也太挑剔了,总是有过多的看法见解想表达。但每次看戏到了谢幕的那刹,不知为什么总是会鼻子忽然一酸。大概是为演员入戏的那种热忱和认真。下来后坐在一起闲聊了一小会儿,年轻的导演急切问,“感觉怎么样?”“挺好的”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些自己私以为的看法。对于搞创作的人,我相信这样的交流比单向的恭维要有诚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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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睡前写到了百分百先生,晚上果然就梦见了百分百先生。在梦里,百分百先生既江湖又书卷;既神通广大能以很man很迷人的风度搞定我的一切烦恼和麻烦,又谦虚有礼低调稳重拿捏适度;既深谙江湖规则人情世故仗义疏财,又忠厚宽怀儒家作派——俨然就是睡前看的一集康熙“艺人澄清大会”里的黄立成的拔高和美化呀?!在梦里,但凡跟百分百先生在一起,我就一直柔顺地靠着他,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一挨在一起就把手牵在一起,梦里的心情舒坦死了,简直就是情投意合相濡以沫恋恋深情欲罢不能的人间佳话呀,醒来后戴上眼罩蒙上被子真想再鸳梦重温,可惜不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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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晚上睡前一直在想写东西的事,然后可想而知,梦里面就仍然在接着想。忽然有如微波炉“叮”的一声,或者相机快门“咔嚓”那一下动听的机械声,总之就是那样的,霹雳在混沌中的一个闪电。我赶快去找S说,这次我真的捕捉到心里的那个感觉了!S总算没有启动他身体里的那个“尖酸刻薄”按钮,而是饶有兴致地说“那么说来听听?”然后,我就梦醒了。
还是说回到现实中来吧。有一天晚上,和S从丽都一直到三元桥,也即从东四环一直走到了东三环,走到他家楼下之后,他又把我送到出租车上。一路上说了一些身边的八卦和段子,然后其余大部分时间又在谈论文学和写作,然后他就说了句对我的评价:“你瞧你最近写的博客。。。简直看不成!”
真是。。。刺心极了。
面对他的习惯性毒舌、或者天蝎天生的充满自负和偏见式的武断,我已然早就练就了不当一回事我自岿然不动的本领,但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整个人还是被戳得疼极了,夜色都掩不住我的语塞舌栓。我反思了下最近也没写什么呀,并且写得再无趣笔力不济也不至于“看不成”吧。不过这次我没有急赤白脸的强力辩解,而是在一股可察觉的沉默中,顺着他的思维反观自己,即使心有不服,但他的说法也像是一剂猛贴,让我当头一激灵。
这感觉,大概就像是雪天冷不丁被人推进了什刹海,起初的错愕气恼过后,全身浸在冰窟窿中寒冷入骨生不如死,但适应了那锥心的冷之后,身上的血开始活了热了,想必也有另一番无法为外人道也的舒坦吧,肯定又刺激又过瘾。
——此之谓S常说的“我们是诤友!”“互相说恭维话那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做这世界上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和最坚强的泡沫,就得有宽广的胸怀允许别人用不同的识别系统看轻或看低自己呀。事实上我们本来就生活在误读或被误读之中。传播学当中有一个概念,就是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传播单位,每个单位既在发送信息同时也在接收信息,人们彼此之间的交流和沟通就是解码、译码、把信息转化为各自可消解的符号的过程。这个过程决定我们能不能走近彼此的内心。如果能够遇到一个跟自己具有完全相同的符号体系,并且解译码能力超强的人,所谓知己,那样的人生才是百分百完美的吧。
话说回来,面对刺心的话,不会再像小时候轻易就陷入无比纠结的自我质疑当中,相反,三不五时地被刺一下,让人内心发生小规模周期性的不平静振荡,波澜起伏一下,搅皱一池春水,怔忡地枯坐一会儿,然后想明白自己之后重又归于平静。充气娃娃被戳漏了气,然后又奇迹地自愈了。这感觉同被推进冰窟窿中一样,似乎很过瘾,也像是看着自己的伤口,既迷恋又置身事外。体内充斥着不可一世的自大狂的我,有时倒是又怕又有些愿意去享受这感觉。。。
比如S还以那一贯浮夸而不留情面的语言方式说过诸如此类,“你看世界的眼光太保守!”“我从你的文字中看不到真诚!”“你的文字没有风格!”
我就时常在这样的误读或者轻看中厘清着自己,好似要证明自己清白似的在暗地里使劲,千万不能成为他说的那个样子,坚持的继续坚持,谨以为戒的谨以为戒(可想而知的,他又何尝不是在把嗖嗖的小刀射向我的同时也厘清了他自己的思路)。
我把S当作是我的自动报警装置。或者是魔镜。
“魔镜魔镜告诉我,我有才华吗?”
“如果你有才华的话,那么肯定是‘才华’的定义被改写为‘平庸’的意思了。”
“魔镜魔镜告诉我,我漂亮吗?”
“你?要胸没胸,要腿没腿……”
“魔镜魔镜告诉我,那我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好男人吗?”
“哼哼,这个……太显而易见的否定题我一般都不屑于作答。”
我希望从S方向不断嗖嗖射过来的刀林箭雨,能让我不满足于在游泳池中扑腾,而是向往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挣扎,没准哪一天就能横游过英吉利海峡到达写作的彼岸? -
一气儿读完她的《重访边城》,像《谈看书》的感觉,散散的,没什么主题结构的划分,想到哪写到哪,素材多得不得了。读起来也不隔,有人说她后期的作品好,比如《同学少年都不贱》和《小团圆》,两者文风像,可我一直没觉得她早期和后期有什么大不同。《重访边城》也不似新出土的使人倍感清奇的陶器,那语言系统还是她的,是自我风格的延续,而不是更新(据宋以朗的考据,这篇似乎应该是写于1982以后)。
写台北,不见人,只是写庙,怎么那么感兴趣呢,即使到了花莲的乡下,也还是庙,或许是因为“观光客大都就看个教堂,在中国就是庙了”。写庙宇的建筑风格、道具陈设、神像的表情细节,对色彩那么敏感,对塑像在风格流派、艺术影响上的自话自说的猜度和考据,似乎是很有考据癖的一个人(想她写《红楼梦魇》那种兴兴头头的自我沉醉)。有行家在侧,却也不问,“发问也要学问,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过看着有点奇怪而已,哪问得出什么。”还是专注于自我印象的感觉派吧。就像讲起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改为途经南台湾,远远的看一座山,像极了古画的青绿山水,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却这些年到台湾来也一直不问到底是什么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还是这样好。”有一种不动情的冷,晚年更甚。
到了香港才生动起来,大概是因为实在喜欢这个城市,“兼有西湖山水的紧凑与青岛的整洁”,也因为有了人气,写二房东太太突破重围给大陆婆家娘家寄东西那段尤为生动,整箱的罐头,压成板的咸鱼,面条炒米咸肉,笋干砂糖酱油,衣裳被窝毯子,肥皂铁锅水壶,样样都有,“我们都是寄包裹寄穷了呀!”
香港之于她,应该更有此地他乡的感觉,她却都不凑近,生怕感情上的奢侈、今昔之感和拖泥带水。仍然是冷冷的。此番住九龙,却很少过海,怕看新的天星码头,只因“从前光润的半旧枣红横条地板拆了,换了水泥地。”
1952年时,废学10年后她重回港大母校,经过旧时的半山女生宿舍,也是正眼都没看一眼,“时间的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只觉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树还有点未成年人的伶仃相,一个个都是暗绿的池中暗绿的喷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咝咝哗哗地上升,在那一刹那间已经把我抛下很远……没等这画面成形,我早已转身走开了。”
而此次夜游,忽然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当年的绸布摊街上,她又写,“这不正是我极力避免的旧地重游的感慨?我不免觉得冤苦。宁可冒身体发肤的危险去躲它,倒偏偏狭路相逢,而且是在这黑暗死寂的空街上,等于一同封死在铁桶里,再钟爱的猫也会撕裂你的脸,抓瞎你的眼睛……”怎么能把那种往事袭来的蹉跎感觉写得如此狠且准呢。
我不由得想起1955年10月她离港赴美,在船上给邝文美写的信:
“在上船那天,直到最后一刹那我并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得忙乱和抱歉。直到你们一转背走了的时候,才突然好像轰然一声天坍了下来一样,脑子里还是很冷静&detached,但是喉咙堵住了,眼泪流个不停。事实是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我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
“你替我的箱子pack得那样好,使我unpack的时候也很难过。当然我们将来见面的时候一切都还是一样。希望你一有空就写信来,但是一年半载不写信我也不会不放心的。惦记是反正一天到晚惦记着的。我到了那边,小的mishaps大概常常有,大的不幸和失望是不会有的,因为我对于自己和美国都没有illusions,所以你也可以放心。”
前段是很少见的她吐露对人情的依恋(当年离开上海时,都能狠下心和姑姑相约此后断绝一切通讯联系的),有余情有留情,后面转而又变成一贯的冲淡的情绪,像是经了几世全然看透人心世情似的不动声色,算一算那时的她不过才35岁而已。真是又热又冷的。走马观花的探看揣摩中也有小女生式心态的流露。
在台北山上的日式旅馆定了个叫做“将军套房”的房间,住进去后发现被单没换,有大块黄白色的浆硬的水渍,“显然将军不甘寂寞,如果上次住在这里的是军人。”
在花莲,透过窗户看见二等妓院里男人伛偻着在剪脚趾甲,“显然不像大陆上澡堂子里有修脚的。既然是自理,倒不省点钱在家里剪,而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且忙着去剪脚趾甲。虽然刚洗过澡指甲软些容易剪,也是大杀风景的小小豪举。”(好替人操心:))
看见有个长发女郎站在鱼塘亮蓝的水里俯身操作,一件橙黄桔绿的连衫裙卷到大腿上,纤巧清扬,“除了电影里,哪有这等人物这身打扮作体力劳动的?如果我是贵宾来参观,就会疑心是‘波田姆金的村庄’……疑幻疑真,相形之下,柚子味吃到嘴里真实得使人有点诧异。”
在香港看到到处都有新建大楼,“偶有别出心裁的,抽屉式洋台淡橙色与米黄相间,用色胆怯得使人觉得建筑师与画家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族。”而我最感兴趣的是她对中共的态度,文中有5处或轻或重地提到的。有一段她讲10年前从罗湖出境,把证件交给铁丝网那边的香港警察,就此音信杳然。“正是大热天,我们站在太阳地里等着。这香港警察是个瘦长的广东靓仔,戴着新款太阳眼镜,在大陆来的土包子眼中看来奇大的墨镜,穿的制服是短袖衬衫,百慕达短袴,烫得折痕毕挺,看上去又凉爽又倔傲,背着手踱来踱去。中共站岗的兵士就在我们旁边,一个腮颊圆鼓鼓的北方男孩,穿着稀皱的太大的制服。大家在灼热的太阳里站了一个钟头之后,那小兵愤怒地咕噜了一句,第一次开口:‘让你们在外头等着,这么热!去到那边站着。’他用下颏略指了指后面一箭之遥,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
“我们都不朝他看,只稍带微笑,反而更往前挤近铁丝网,彷佛唯恐遗下我们中间的一个。但是仍旧有这么一刹那,我觉得种族的温暖像潮水冲洗上来,最后一次在身上冲过。”这最后一句,真是写得椎心刺骨。
接下来该抽时间看看《赤地之恋》和《秧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