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n 18, 2014

    发问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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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几日,所到三地,感官比平日单调地往返家与办公室之间自然要丰富多了。也长了些常识(回来立刻就把《农广天地》存在收藏夹里准备闲暇就看),跟不同的人相处,也是人的灵活性的锻炼。一周还是太短,最佳的时长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住下来十天或半月,才能真正深入了解一些当地的风物。跟老爸电话里讲自己的种种新奇,他不以为然,小时候他在农村中这些都是习见的,他回忆到了秋天用新收的稻米蒸饭,新稻的味道格外不一样,“米粒还泛着青色,热腾腾的,用猪油一拌,再倒点酱油,哎呀那个香呀……”

        有一个问题是,年纪渐长,却感觉做为生存技能之一——“提问”功能——的退化,好像愈发喜欢自己去看去观察、去学习,问的心倒不迫切,总想在了解成熟之后再慢慢找出值得问的问题。但有时候是不允许“慢”的,尤其是在一些发布会上、“问”很被需要的公共场合。这些年工作也看多了官方的问、走过场的问、友情式的问(有时记者会被主办方塞上准备好问题的小纸条)、无厘头的问、扮天真的问、无准备的问,但是管它呢,只要是个其乐融融的现场就好了。我自己呢,倒是常常冷眼旁观,好像越发地因为抵触而开不了问的口。

        一对一的问是喜欢的,不过在这之前是相当耗费心神的准备工作,每每采访前总还是会有巨大的压力,怕冷场,怕自己问得外行。比如这次采访Z,因为他筹备展览不在当地,约好的时间是几天以后,以至于起初几天心一直放不下来。其实见面聊起来也倒轻松。也许是把“问”看得太慎重了,或者太认同和接受张爱玲的“发问也要会问”这个心理暗示。

        见Z之前也是带着一贯的怀疑的,看了太多的报道,也有“是否是高级的文化包装?”这般疑问,就像皮力所说,他起初也以为这是一个“被伪装的艺术家在乡村购地的项目”,后来随着推进和了解,先入为主的印象才被打消。我走在乡间的路上,在这似乎时间永固的地方,也时常会思考到底文化建设而非务实的经济和农业扶持,对这些依靠土地吃饭的农人生计能产生多大的干系和改变?你看这里的山、水、土地、牲畜、草木,好像它们才始终是头一位的,比如山地怎样用来做耕地,种什么作物最经济,水怎样被利用和引入灌溉,饲养的牛羊猪怎样保持健康并长得肥美,草木庄稼怎样加以利用做成本地的土特产食物以创收。再往深一步想,农民的医疗、教育、养老条件的改善,如果说乡建,这些帮助才是切身的吧?但是各司其职,文化人毕竟不是经济改革家和执行者,从保护农村传统和民间手艺的角度出发,做些有益的事,哪怕只是建起一些客栈、书店、咖啡馆,机会多了些,大概对于唤回离开乡村的年轻人也是有用的。在村里为数不多的客栈、新书店的咖啡间服务的,倒也都是本地的年轻人。

        而一路采访下来,感到嗅觉最灵敏的,其实始终是商业。比文化觉醒更先一步的变化,是地产商越来越成规模的介入。自从文化人让这个乡村变得有名了以后,考察古宅准备开客栈或者精品酒店的人不绝于此。吃住在村口的农庄里,饭桌上倒是听来很多有价值的消息,比如谁谁又来找老宅了,谁谁的客栈已经开始动工了有多少间屋,某某知名咖啡品牌的经营者也来看过了。嗅得见商机的人们,想必也在思考人涌来了,不能只有一个可朝拜的书店呀,还得发展更多元的有层次的旅游项目才行。农庄的主人某天也宴请了举家在宏村度假的某酒店经理,席间不停地向其取经,希望自己的农庄也能搭上这趟文化的快车搞点什么。大家为他想了很多点子,比如传统的点心可以做成伴手礼放在书店卖,农庄可以做些西式的早餐提供给未来可能越来越多年轻人或者外国人。他问,“制作咖啡是不是很复杂?”他甚至考虑把三楼的客房改造成按主题区别的豪华套房,“但是房价提高了,配套的服务还是跟不上呀”,他又自问自答。其实他的徽州菜做得相当好吃,村里几乎没有饭馆,附近建客栈的建筑工人、包工头、司机、游客等等都会到他家来改善伙食,中午异常忙碌,我倒觉得为在这里经商的人提供外卖服务倒也不错。

        在此地多次调研的年轻学生经验也丰富起来了,跟我说,找到一个值得买入的古宅,“也是要靠运气和缘份的”。老房子大多产权复杂,往往一个大家族中的多个人共同持有,就算是买过来,也不得过户,只是签订协议拿到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年轻人不爱住老房子,在村里走,可以看到很多新房就沿着老宅的边墙长出来,泾渭分明,人住在新房里,老房用来堆杂物。过去人们总想着办法把家里有价值的构件能拿去卖个好价钱,砖雕木雕呀石墩呀格子门窗呀雕花横梁呀,现在也看到古宅的价值了,开始主动花钱修缮保护。再不保护就迟了。精明的商业买卖,至少是老宅子保护的福音,很多人都说这是好的。村里退休的老教师,自发地手绘了完整的村庄老宅分布地图,几年来用小数码相机一个一个把它们拍下来,冲洗,归档,标注文字说明,厚厚的几本档案资料做得相当仔细。他跟我慨叹,如今有些都已经消失了,徒留照片。我按照他指的路走到村外的山里去看了那座明代的石桥,杂草丛生,非常有古意。

        Z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这也出乎我的猜测,所以印象也好。他也低调务实,整个繁冗的民间手艺展览以及讲座,事无巨细都他一个人亲历亲为,有天晚上他请来的乐队在安徽大学的艺术学院剧场里演出,他上台说了几句简单的开幕辞就匆匆下场,言语里还听出挺紧张的。此前我们一起吃了个便饭,他因为要赶演出开场前给乐队买啤酒,米饭粒都扒拉在脸上了,暗暗好笑。没待我问,他就坦言有时候也会怀疑到底会给村民带来多大帮助呢,就算平日里跟村民们的沟通,都不是特别的紧密。去年是他的低潮期,后来好在有Mook书做出来了,还有这个展览,算是交上一个作业。印象深的是展出的农家竹具,有经年使用的气息和痕迹,面对这些朴素的器物,会很切身感到手艺是应地制宜,它的作用也是朴素的——无非就是使用。

         此行所见多是执着的人、术业有专攻的人。比如研究古建筑的、收集乡间民艺的、编织竹艺的、刻木活字的等等,即便是应邀而来的乐队,也是使用乐器的手艺人呀。这也是这两年迫切地感到自己浅薄的地方,我对很多事物都有一种原始而由衷的热情,但是很惭愧,也并不算是个有一技傍身的人。

        回来继续看kindle里的汪曾祺全集,哦,原来我所去之处,汪老也是写过的了。祖国大好河山。

  • May 3, 2014

    慢人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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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人做什么都是慢慢的。是呀,连两年前冬天买的库切的《慢人》都还没有开始看呢。连睡觉每天都要睡足10小时候才够。但是因为这是春天,所以慢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吧。现在似乎睡觉前三不五时“不洁的焦虑”也被遗忘好久了,黑甜一觉就到大天亮。这么说来还真是一个好春天。

        慢(懒)人假日常常都是饿到迫不得已时才想办法去吃。电影《天水围的日与夜》里,贵姐和张家安母子朴素的饭桌上,每顿基本都是黄绿两色两个盘子的搭配,黄的是蒸蛋羹、煎荷包蛋(一人一个)、炒鸡蛋,绿的则是最普通便宜的炒油菜,偶尔会配一碗烧冬菇(上好的冬菇一朵就能盖住一整碗白米饭,头天没吃完,第二天饭桌上再热了留给张家安吃),但是餐餐都吃得认真耐心,餐餐都好味,都健康,都没什么不知足。贵姐和阿婆在超市买鸡蛋,只懂煎鸡蛋的阿婆说上次才买这么快又买啊?贵姐说,“有时候可以炒蛋嘛,炒蛋又可以炒虾仁,炒叉烧。小时候习惯了,没什么菜好煮,我妈最厉害,炒几只鸡蛋,煮什么都好。”导演许鞍华说,这些都是香港普通人家的经典吃法,是穷人的生活技巧,让简单的鸡蛋在饭桌上变化多端,蒸蛋、荷包蛋、青豆炒蛋、虾仁炒蛋、豆角炒蛋……她在天水围认识的家庭主妇们,每天都会研究怎么用最少的钱做最好吃最有营养的菜。

        想到这段情节,是因为慢人自打老爸打道回府以后,一次买十几个鸡蛋已经买了有四、五次了,鸡蛋消耗得前所未有的快,自然也是懒人的福祉,懒人也同样是用白煮蛋、煎蛋、西红柿炒蛋、西红柿菠菜蛋汤变着法填肚子。

        最近跟着菜谱还学会了做大酱汤,里面放洋葱、豆腐、土豆、大虾、贝肉、金针菇、西葫芦还真是丰富多彩,如法炮制,用第二遍淘米水烧汤以及出锅放蒜末果然是秘诀。 

        5月4日(村上春树式)后记:大酱汤还是太厚了。打算以后炒肉菜的时候配西红柿菠菜/丝瓜蛋汤,炒素菜的时候再配大酱汤斯密达。说到从老爸那里学来的烧鱼的秘笈,那还真是非同寻常。吃完带鱼再喝一小碗丝瓜蛋汤,感觉就像从沙尘暴的中心来到了南方青石板的雨巷。

  • Apr 20, 2014

    八通模式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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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通晓了八通模式,你几乎很难再从你的行为习惯中永远把它格式化。

        用简单的一句话来形容,八通模式意即“抢”。或者与它同义的“急”、“挤”、“占”之类的。

        自从携带有八通模式的基因之后,我发现它使我在其他的地方显得特别的鹤立鸡群。比如我等着乘坐洋气的五号线、十号线,在那里都有一层额外的安全门,人们都不紧不慢地自然站成两行队(不像在八通的始发站,始终没有装上安全门的敞口有时可以被见缝插针的人挤出四排来),可是在排队的时候,我也下意识地总想站在第一个,别的等车的人都不像我,都是那么闲散,至少看上去。即使排在第一个也不可能有座位啊——毕竟很少在起点站乘坐地铁。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里就是急,就是想在当下和此后的人生那些要排队的时刻都能遥遥领先,总是能永远站在第一个。

         这种紧迫感是唯有在八通线才能被熏陶和培养出的。在这里,换乘地铁的人永远都是像出大事似忽地就跑&赶起来,有时候希望他们别这样制造紧张空气,可这希望就像期待手机屏幕永远也不会有划痕那样渺茫。 

        每当你从一号线来到八通线的始发站,你会发现,当一号线地铁即将缓缓进站的时候,人们的脸上就开始显现出较量的神色了,当然这很微妙,只有懂的人才能看得出来。待车门打开,人们便开始蜂拥地走动,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刻起,这个节奏就被第一个跑动起来的人破坏了——于是立马就有无数的人开始争着跑起来。你心里好急,为什么大家都要跑,同时你也开始跟着急不可耐,又不知自己到底为什么急不可耐。

        在八通势力范围内,很多时刻都是挤的,连机场大巴不是在始发站上车有时都会没有座位。

        但是,相比于燕郊,这里也许有如天堂吧。至少居住在这里的原住民是非常骄傲自豪的,攀升到不可思议的房价让他们心里特别踏实,这里新装修开业的房产中介连锁店可是比便利店多得多。据我有限的认识,人们财大气粗的架势比过去也要崩坏了许多。

  • Nov 1, 2013

    沧州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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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想不到地去了趟沧州。

        与20多年前从厂里迁走的老同事联系上,爹地很是高兴,尤其是在成都游玩期间,几次接到对方催问的电话,有那么一些被重视的贵宾感,更加期盼此行。此前第一次通话,互聊近况身体,再无其他,旁听完对话,我跟着也有些悻悻,只不过都未挑明。过几日,Z叔叔又来了电话,道原委,原来彼时家中有亲戚老人过世,不便三两句讲明,眼下丧事已办完,“我jie*fang*了,你快来吧。”爹地无比地释怀,“我一心想去看看你,就差你这一句话啊老Z。”我怪他说话太直,内心活动不必全说。他说我想得太复杂,多年同事无须见外。

        沧州比县城好些,但以市来衡量又略差一等,马路宽敞,行人稀少,高楼不多,没有CBD、Shopping Mall。感觉到底是华北平原,最不缺的好像就是地。当然地价也并不便宜。另一位跟Z叔叔前后脚从厂里调至此地的L叔叔尚还住院,开车来接,接至Z叔叔家,没上楼,4楼于他上去也困难,约好第二天再陪我们玩。Z叔叔反复交待他量力而行,不要逞强。在火车站受了点风凉,患肺气肿多年的Z叔叔也戴紧口罩,上楼一步三缓。

        不成想Z叔叔家的T阿姨见着我,想到母亲,非常动感情,抱着我哭,好长时间也不能平静,饭也不能去做,陷在沙发里缓神,仍静静抹泪,盯着我看。这令头一回见面的我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也泛起酸楚。也足以见得父母那一代的当年情。这个装修简单的套房,当年从厂里搬过来的手作家具依然没有淘汰,爹地还能说出写字台当时缺了的一块木板是怎样找来的、怎样帮着上漆。也头一回得知了当年的母亲在朋友间被昵称为“宁子”。母亲的离去,我又离家多年,让我跟她的同辈友好甚至母系家庭的关系变得愈见稀薄。我像是捡漏,关于母亲的一切只言片语,于我都弥足珍贵。晚上T阿姨做汤饭,揪棍棍面的手法非常的西北。她说年轻时是母亲的闺蜜,同是从乌到厂里,所以比较合得来。母亲在我记忆中永远是照片上皮肤白皙温柔相向的那个模样,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她容颜老去该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始料不及也有些刺心的“失误”。

        次日L叔叔又从hospital出来开车载我们逛,所去大多是沧州地标,仿水立方造型的体育馆,中心广场上的巨大铁狮子雕像,差强人意的植物园,以及林荫路两边的沧州名人铜像(仔细看年谱,也不全是沧州本地人)。L叔叔非常热情,深为本地风物自豪,几次三番催我“闺女,把这拍拍。”我也只好像交给老师检查的作业一样听话地拍几张。他快走了几步,身体就显得吃不消,糖尿病、心脏病,再加上肺也不好,呼吸沉重,面色发红,身体跟不上心气,他屡屡跟自己置气。Z叔叔此前也觉得气短,早早坐在长椅上休息等我们。这一趟游玩非常揪心,提早结束。

        黄骅冬枣是此地特产,个小,脆甜,街上大红字招牌的专营店很多,走前在小店里买了15元两斤的鲜枣,店家都把它们冷藏在冰柜里。老的小区里随处可见柿子树挂满了枝干,奇怪的是也没人摘,可能见怪不怪。在植物园还看到了西府海棠和另一种海棠的果。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感觉到空气极为不好,陷入灰扑扑了无趣味的世界。

        对河北的印象也止于此。大约十多年前还去过一次石家庄采访,写的文章至今记得,《我给世界冠军当陪练》。那时到中青不久,不甚有采访经验,挖不开对方的口,也许有领导在旁,朴实的陪练队员说话像背书。如果换现在肯定会把这个题材做得很好。老人们记事的时间轴通常都是家中或者国中发生的大事,我的时间轴则是那些采访过的人和写下的稿子,每每想来觉得对这个社会发展也都没甚价值。  

  • Jul 26, 2013

    生死(二)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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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回看起来,最近老做梦,不知是否跟清明节有关。

        先是4月6日(好在写了一半的日记都在这里)早上梦见回到了小厂,在语录塔下车,迎面弟骑着自行车过来,妈跟同事并行,也朝着我的方向,老爸从电影院旁一堆人当中起身出来。我身上背着双肩包,重重压身,心里在想这些年自己的所得。这么描述出来似乎充满过于直白的隐喻,而且显得做作,但梦里确实是此般情境。也似乎心里有一点酸楚?记不太清了。不过,无限接近于故乡的心情,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

        14日早上的梦,我在一个叫做湖村的地方,春尽江南,鲜花匝地,大队的人马,都把自家种的鲜花剪了,铺在这行走的一路上,像是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那般很有仪式感的集会。妈在林间小路的另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她用目光找到了我,但又不好意思感情直露朝我挥手做欣喜状,只用眼神盛住她的安心,我能感受到她敏感的克制,心里想不通我们怎么有些生分了,此前我们不还是手臂挽着一起走路,也互相说过那些感情的小秘密吗。

        还有一次是5月在斌那里。也是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我一抬眼(想必是眉头紧皱的那个表情),怎么发现眼前这走来的人面目如此熟悉,熟悉得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大概原子裂变的瞬间就是这感觉吧——原来是久久久久不见的母亲。她却视我如陌生人般面露异色,我大哭。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下一幕又切换到我跟她一起翻看手机里拍的多多的照片,就如同有天晚上跟斌一起翻看时的情形。

        把这些梦拾在一起,发现她对我始终淡淡的,若即若离,而我对她,则满心全是“求不得”的苦涩和难过。临走的当天,预报有大雨,和爸、斌还是一起去了趟燕儿窝,大风卷着沉沉的黑云,三面的杨树刚刚生发出新绿,枝干还细。梦总算停住了。可是,又怀着一颗私心,唯愿就在梦里,心里苦,却又幸福,在着,让我恍如处在人生实境。

        始终记着《Grey's Anatomy》里有一集,Christina在抢手术和陪伴母亲发病的小女孩之间选择了后者。她给女孩打预防针,讲起亲人离去的感觉:“如果你妈妈不在了,你会百感交集,首先你会觉得,你本来能帮她更多,但并不是那样,你已经尽力了,记住我说的,你已经尽你所能了。心会很痛,每次想她时都会痛,但随着时间流逝,伤痛会逐渐减轻,最终你会记得她,但只伴随着淡淡的忧伤……”的确如此,痛苦在随着时间变稀释变淡,但对母亲终生的想念,那种如同幸存者站在黑色深渊边缘,面对永生的黑洞一般的残缺感和失去感,不能想,一想就是椎心。

        在《我们拿爱情没办法》这本书里,陈村和史铁生有一篇对谈,虽然陈村的提问有些不着调,话头跳来跳去,但是史铁生还是用极认真的思考来回答死和生的问题。达不到他那样豁达的高度,但是被他的生死观所震动。他说,死是一个更广阔的存在,道家说(死)就是搬一次家而已。我们都是从死中来的,“有生于无”。死不是一个绝对,因为既然我们曾经是死的,然后有了生的继续,那么凭什么说那个死就是一个永远的完结呢?一个具体的人死了,可生命的消息是一直存在和流传着的,没有减损,所以很可能不是我们的肉体承载着一个灵魂,而是灵魂一直都在那儿,它在定制好多肉体(这个说法似乎跟佛家的轮回有些相似处)。死从我们生下来就在那儿惦记着我们,大家都知道,可不接近它时谁也不把它当回事,其实这是多大的一件事啊,不是人的最大一件事吗,它是必然要到来的。我们有幸同时体验着生和死,一半生,一半死。

        想起几个月前参加过一个展览,德国策展人谈到展览最初的题目,“吃·爱·盛·死”,但他考虑到中国人可以谈生,忌讳谈死,后来还是把题目改了。这其实,也是我迟迟不能更新博客的缘由。这些感受,写的时候也迟疑,可如果不写出来,之后的新文字也难以为继。迟疑变成横亘在心头的一座山,不花勇气翻过这个山头,好像始终不能翻开下一页。

        正是因为现在感觉很幸福,所以对“不幸”的戒备和隐忧,不可否认也在同比增长。或许是年纪渐长,对自己的认识,从“无所不能”渐渐变成了“有所不能”;也或许是因为母亲离去得太无征兆,当时我们毫无准备。而现在这样的心情,又似乎太过于神经紧张了。 

        几个月前,偶然看了琼·迪迪恩的《充满奇想的一年》,是因为孔亚雷对她的激赏:“看她的英文,你就能直觉到:为什么这是文学——这才是文学。”这是一本“失去之书”,非一生中的至爱无以写得如此细腻,看她细细的描写失去伴侣之后的悲痛、打击、迷失、自怜、无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出于无知觉、潜意识的自救和探索,甚至还从学术和资料的角度分析了丧失亲人的悲哀的本质),非常丰富详尽的意识的运动。我好奇她是怎么保存下来这些记忆的,也许写作正是一种对自己的艰难而又必要的治疗,“是否只有通过做梦或者写作,我才能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而我也喜欢这段话,她的一个朋友在当年她母亲去世后写给她的信,“原是马利诺会牧师的他准确地感知到我的感觉”,他写到:“不管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不管我们有多少岁,(父母的去世)会动摇我们内心深处,引发一些让我们吃惊的反应,还可能唤起一些我们认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和情感。这段难以预料的时间人们称为哀悼期,这个时候的我们就像身处一艘潜水艇,静静地躺在海底,感觉着大洋深处的潜流,它们忽远忽近,和回忆一起扑打着我们。”

  • Jan 22, 2013

    第一名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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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终无记名投票优秀员工。毫无悬念地,得票最多的是她。
        她的工作琐碎无趣,磨练耐力。除了份内的流程工作,几乎还承担了部门领导的绝大多半工作——盯流程、抓进度、各种奖惩/规定的上情下达、记稿费、催选题、收罚款、整理单据——除了不看稿。我们都说她才是编辑部真正的灵魂,“隐形的副主编”。哦,对,还有额外的一项:大头儿情绪晴雨的实时汇报表。
        也许正是因为从辛苦的发行底层来之不易得到这个文职,所以她的努力显得小心翼翼,她的热爱显得情真意切。比我们任何人都。
        以整个行业的标准来看,她都非常胜任她这个职位的工作,并且做得非常出色——工资又低,又得在大头儿面前低眉顺眼,忍受她喜怒无常的性格和时不常额外私事的指使——短时间内能做好一件事不算什么,难的是长年始终以同样的态度在做这件事。我们有时听到这些恼人事也替她抱打不平,可是从没听过她抱怨。就算主动说起,她也是带着笑,非自嘲,也非撒气,就那么跟我们说说。
        看不出她对谁特别的亲好,她不站队,对谁的态度都一样,比如受我们之累给帮忙递快递、订饭、拿饭、跟领导请假、填单子、签字等等等等。就算是对大头儿,抑或是别的什么“关键”人物,也不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那些花架子(有的流程会因为位置的特殊,说多少、跟谁说、怎么说,都搞得像是煞有介事的权力寻租)。她老实,没野心,谨小慎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愚钝,她对人的看法有她自有的拿捏得当。比如说起大家普遍不喜欢的某个人,她也不会有嫌恶或气愤的情绪,只是如实陈述事实,而这些事实往往都是独家又一手的,非常好听。比如你若从她那打探一些“机要”事件,她也基本有问必答,不故作神秘或表面应付。她仅限把她的工作完成得好得让人没话说,不沾染是非。似乎能感受到她对人的宽容以及中庸的处事之道,当然这也是我的揣测。
        可以看得出她很看重这个奖。她的脸红指数与节节高升的得票数开始成正比。唱票快结束的时候,她甚至头更低,人快趴在桌子上了,非常的不好意思,又因为受到大家的肯定,神情中有那么一丝郑重的理应的骄傲——像是小孩子在班级上期待以久的那个公开的奖励。可恐怕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是她自己的大事。大多数人都把它当成走个过场。不过散会时有人跟她并排走在一起,由衷地祝贺她获得1000元的奖金。
        去年其实票数最多的也是她。后来没有公开唱票,被大头儿暗中掉换了包——让部门领导去领奖了。部门领导节后给大头儿送礼,不慎被同事撞见。

  • Dec 28, 2012

    生死(一)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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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的事了。

        F的父亲过世,Q在知道的第一时间打过来电话时,我正在回家的地铁上。挂了电话,百感交集。不管承不承认,已经陆续到了要面对与己有关的人生死的年纪了。

        Q说电话里F一直在哭,所以很多想问的细节都没出口。我说那我就先不给她打电话了,这会让她更难过,等过两天情绪稍稳定点再打。在这个最痛苦的时候,觉得多余的问候只能徒增其忧。可是换一个角度,来自我们的电话,是不是能够短暂地纾解一下她的痛苦呢?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多年前那一刻的感受了。

        电话就拖着接连好几天都没打。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每当想打的时候,就想,再等等,再等等。这使得先前那个过两天再打电话的理由,变成了我缓释自己的借口。拖着的原因我似乎又内心深知。有因为我们之间久久没有通过话、对那份生分的轻微恐惧,也有觉得在死亡面前我能做的太无济于事了的无力感。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破坏力太强大了,不相干的人几乎没法帮上处在痛苦漩涡中心的那个人。

        可是越不打这个必须要打的电话,就越是记着我必须要打这个电话。我越迟迟不打这个电话,我打这个电话的心理成本就越高。而有没有给F打电话,也变成是怕被Q问责的一件事。

        这情形在舅舅住院时也发生过一次。当我在网上搜了很多有关他病情的资料,了解到最坏的情况可能就在不久就会发生,我心里满是对他和舅母的气恼——怎么能这么无知、无所谓,怎么能这么不把身体当一回事。可是在电话里,又能听出他对好转的希望,以及来自血缘的本能的、已经有点让我不太适应的亲切。这一切都让人心酸。他走后,给舅母的电话,也同样经历了如上的这一番心理挣扎。

  • Aug 15, 2012

    北京流水1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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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孰料这样随波逐流的停顿、积重的沮丧感不仅一直在伤害着自己,也让开始显得如此不易、慎重和艰难。

        好在总算是重新开始了。也许会比以前的自己显得有所不同呢也说不定,但愿如此吧。

        几次三番受到振奋、刺激、感化、鼓舞也不是没有。

        比如是村上说的“将有可能不知不觉之间随波逐流的自身意识固定下来……为持续维持自己而持续写文章。”任何事,一个阶段的坚持不算什么,一贯的坚持才难得吧。

        比如是看到这句“人人如愿以偿,以自己的方式休整一番之后,巴福德轮解缆启航”。于我而言,“自己的方式”就是必须得有停顿,不能所有的时间一直一直都在处理那些“正经”事情,那么一两天也行,没有电话,没有人找,就静静呆着,做点自己的事情,看几个片子,看几十页书,整理下杂物杂文件,东摸摸西摸摸,可能毫无建树,但只有这般才是我的给养,才能吸一些水,精神焕发一些,继续去干那些不情不愿的事情。“自己”真的比“别的什么”重要。而经由每一本书、好电影的默默滋养,我也像是一点一点在砌我的墙,这独自的行程是孤独的,但又令人感觉饱满和幸福。

        似乎越来越说话少了。就像5月里去采访一个少年时的偶像(其实更应该是少年时代Q先生的偶像,只不过当时我被他的狂乱直接感染了),我知道如果说出我的家乡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里,想必多少会走捷径一般很快获得他的亲近。然而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爱说,也有是为了打从心底里对抗“哪哪都有他,啥啥都知道”的那类聒噪。这么说来也挺不成熟的。

        想起前几年采访那个创作力正甚、个人风格很强烈的女作家,在文风和措词上她找到一条蹊径,别有新意,笔法又抒情又暴烈又快意,而同时,我觉得她其实很晓得大众在什么地方会喜欢她的那么一用劲,就像讲笑话的人晓得在什么地方抖机灵以获得意料中的笑声。我用颇感才华荒掷的口吻问她,“除了偶尔可见的专栏,你为什么不写博客呢?”她反说为什么要写呢,有那么多人在急着表达对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见解看法,而我没有对那么多事那么多的看法,更何况本来有些事情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就能去说它的。

        总也还是在不断地修正自己。有时觉得自己还不够真诚、坦率、开放,总爱怀揣审视、距离和批判。
        可有时又转而想,连宽容如我都觉得对方有问题,那问题肯定是出在那一边而不是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是“我”的试金石。所以还是主观片面的吧。真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