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千绪乱心头

        在地铁上捧着这本“千绪乱心头”,常常无故若有所思嘴角带笑,希望见者不觉我怪。

        有时写得非常准确。比如写金门那个野性十足的女孩,“但青春因为上身已经开始长宽,而将从眼前流走”;同学少年相见,“乍看老了,胖了,十分钟过后就和过去一样了”。

        有时又孤独又抒情。“人生的奢侈啊,都在我忘却的记忆里”;“深夜一个人走在海滨大道,坐着看海,海真是属于诗人的。”

        又幽默。“明天画Barbara,动作效仿裸体的玛哈,变成一幅裸体的黑玛哈。黑人代替了白人皇后。西班牙殖民古巴五百年,五百年后古巴人爬上了西班牙皇后的床……”画得非常顺畅满意的时候,“这人物画得!几乎达到哈尔斯的脸、马奈的胳膊、戈雅的脚的境界。”

        有时候还迸出几句诗句。“水向东流,千绪乱心头”;画连幅大画,前面画的是晴天,天干地亮,后面遇雨,画的是湿色,不管了,“半驴半马半骡子,半阴半晴半截子”。

        而他描写自然,写奉节的山、天水的山、有古风的山、青蓝的山,以及云、光、霞,无一不是敏感。在甘肃天水礼县画完《易马图》,日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回到县城旅馆已是深夜,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霞云,那雨后火红火红的霞云映遍盐官的马市操场,映遍远山近水,遮蔽了我们的烦恼,也赏赐了我们的艰辛。我们在夕阳红里比赛打赌扔石头,还用更大的石头当铅球。”有韵味。画家对自然和光线的感受力何其敏锐,这可能是一种训练,但也可能是种天然的优势,感觉捕捉者,看《梵高家书》时,就摘抄过他大段的描写自然的段落。

        写古巴最生动,和田也好看,环境艰苦,异域感也比较强烈,但我本就是新疆人,这些别人看来可能会感觉比较猎奇的现场,于我也比较平常。在古巴,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有相似的社会主义制度和记忆,也因为古巴奇特,到处是音乐,贫穷,低效,“富裕的国家都太像了,穷的国家有各自不同的穷法。”最后参加古巴双年展,被“欺负”得忍不住开骂了,哈哈哈。“操你妈古巴这些上上下下毫无信誉的人,Party居然还有一直拖着不给我们画框的海关的人,他们穿着官派制服,在人群中挤着争要远远不够喝的啤酒。可怜的红酒和可怜的点心。我真的纳闷我也和这帮傻逼艺术家—样,簇拥在这么无耻无信的国家参展。我们真跟苍蝇一样哪里臭往哪里飞,艺术家都是不知真理的臭虫,我们太不要脸了。我们助长了这个可怕世界的最可怕社会,他们几乎饿死了乐观傻逼的古巴老百姓,我们却站在他们一边,给他们社会虚假面子贴金。社会制度的悲剧真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而且每个人都深负其责在责难逃。”

    2、人的处境

        有“我”的文字总是特别迷人。当然,能公开地、诚恳地、如实地谈论自己也不容易,需要相当的诚意。

        画家恰恰好会写文弄字是最好的了,陈丹青的文字是使着劲,充满观点和见识,而刘小东的日记随意,“不用形容词”,白描,有时会想到阿城的《威尼斯日记》。各有各的好。

        我喜欢看日记和书信,卡夫卡、梵高、多萝西·华兹华斯、罗兰·巴特、海明威、伍尔夫、奥斯汀、济慈、张爱玲、梅·萨藤……诚挚的、贴近心灵深处的文字,都觉得很珍贵,用普鲁斯特的话来说,“在孤独中写作,这是某人隐秘内心的分泌物。”

        日记的文字通常都不冗长,简练,欲言又止的地方往往就出现留白、韵味、想象空间、节奏感。短而有味的文字是一种语感的训练,写好是不容易的。书法中笔划复杂的字很容易显得好看,那是因为笔划之间互相提携,而笔划很少的字,往往才见得到笔法、结构和力道。

        此前的采访时他说,是因为在外面写生时日记都写在速写本上,速写本贵,要节约纸,就写得短。外加每晚睡前写,也不能写多,写多了就容易失眠。“写作很容易把自己弄得病态,天天写的人都是有神经病的。本来我已经接近于神经病了,因为我不画画就难受,这已经是一种病了,我再用写作加重我的病,就活不下去了。天天写挺恐怖的,在跟自己较劲,偶尔写写就行了。”哈哈,当然这也是半调侃半认真。

        侯孝贤说他拍的所有电影,都是在拍人的处境,那么我是爱看这种创作人的处境的。比如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不仅仅只是讲跑步,还有跑步与写作的关系、一个孤单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处理才华、耐力与集中力等等。看梵高家书、卡夫卡书信,脆弱、骄傲、忧患、欢乐、失落、高涨,字里行间有着巨大的坦诚和真实,还有那些优美的文辞,都能令你感到正走在通往复杂、精密而深邃的内心之路上,慢慢地在洞悉这个人,沉浸在其人其情中不想出来。

       《金城小子》在尤伦斯艺术中心展览期间,有个刘小东和同名纪录片的监制侯孝贤、导演姚宏易的对谈,我找出现场记录文字来看,看到刘小东说了一段关于创作人的话: “其实所有的艺术形式,都能体会到背后作者的心,非常朴实,这颗心对世界有眷恋,有真心的、纯粹的一种留恋,所以他会很珍惜眼前看到的,捕捉的东西也非常细腻。所以我觉得艺术形式都能折射出作者的一种襟怀。”

    3、长镜头,景深

        书中有一段写他在家里翻看老照片,有一张父亲早年出差在海边的照片,父亲披着大衣看着远方,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挥手的女士。“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就觉得怪怪的,莫名其妙,前者在摆拍,后者偶然闯入,使这张照片完全不同于其他六十年代的照片,好像有更多的信息发生在这张小小照片上,从此我很有质感地理解了电影里的所谓长镜头的含义。”

        “绘画比电影早,应该更知道这个道理,所有的含义都发生在纵深的空间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往往被空间处理很妙的绘画所吸引。”

        由此及己,遂想到彼时看《聂隐娘》的感触。第一遍看,是看人,看情,看彼此的关系,悠长的气韵,听自然收录的蝉声鸟鸣虫语风吹林海树叶婆娑。第二遍就得以比较从容地看景深,看帐幔重重,屏风画影,桌上的器物,背景里的旁人,也留心到鼓点和音乐何时起何时止,看人渺渺地斜行在天地之间。纵深的空间里,都是余味。

    4、现场的随机性

        我想他应该是和侯孝贤彼此相惜的。侯孝贤拍片不爱按着剧本拍,《聂隐娘》的编剧谢海盟说,他喜欢把东西留给现场,剧本写好照着那个拍就没意思了,他就不想拍了。他说剧本就是现场的一个工作手册和应付投资者的东西,他只想拍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跟现场灵机应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完《一公分》,再去看那部纪录片《金城小子》,没想到刘小东在里面说的一段话跟侯孝贤的想法殊途同归。画群像《打卵儿》时,他说,“我尽量不画很详细的草图,因为安排得特合理以后,画起来没有意思。它现场有一种矛盾,现场决定可能错了,没有想像那么好,但是这种焦虑,会更加有意思,事先安排特别好以后,其实这张画就等于完成了,你再画就等于再复制了一样。”

    5、画画很“土”

        也是看了这部纪录片,才理解了为什么在日记中说“画画太土了,土得荒谬而神奇”。在金城KTV,一众人唱歌,他在旁边支着架子画开KTV的兄弟郭强(侯孝贤唱闽南歌也剪进来,见识到“袍哥”很悍很生猛的一面)。

        纪录片的画外音里,他说,“我很早就想画卡拉OK,可是你要拍出照片再画就没意思,这个东西不太好表达的,它那种人的放纵与高兴,你要去表达它,就太知识分子、太矫情了。可是我也想表达这个东西,因为这毕竟是我们生活里常常发生的事,我突然觉得要拿一个画布到卡拉OK里去画他们,我在面对他们画时,意义完全不同。因为你这个做法,它有一点像农民的做法,它很原始,调颜色在那画,有点像农民在劳动。它和一个很精神享受的东西会相撞,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它俩一个特洋,一个特土,它俩产生的关系太好了。你也不在乎画得好坏,只要画了就是好的,因为这个痕迹是在这个环境里产生的,不是在你工作室里编造的,或者你拍个照片回来理性地处理的。这个光线很奇怪,调起这颜色,跟平时调的又不太一样,声音对你的影响,使你的绘画变得很烦躁,把烦躁再画进去就完了……”

        画外音里还有朱天文,日记中写说,“昨晚和侯孝贤、朱天文为这个纪录片聊点话题,也许能串在片子里。”总之,循着文字、影像,由一个人发散出去,真是可以体味到这其间的很多细节,好似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了。我遗憾当时应该等书出来看完书之后再去做采访,可也往往,当我做完所有的案头准备工作,我总是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采访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但是我又喜欢依着自己的感官去感受人、判断人。

    6、诚恳

        绘画古老、原始,就如同树就在那里。在我看来,善画者、善乐器者、善劳作者等等等等,都是手艺人,都有各自的艰辛,也有各自的满足,不足为外人道也。 “生活态度最重要的还是诚恳一点,真实一点,土一点,不要太油滑。这是我对生活、对艺术的想法。你适合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做好这件事,没把握就做得时间长一点,有信心就把它做成一辈子的事,没信心就结束吧。”这是采访时他说的一段,我很喜欢。其实细想,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大实话呀。

        读这本书,看他讲一个项目、一幅画的过程,于我最获益的,是做为一个外行人,学习如何用一种专业眼光去观画,看笔触、设色、透视,看“此刻”、看人的状态、看怎样表现光影,思索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入画。但其实,这本日记,好看的也不止于讲画画,还有对人世的看法。往大了说,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观。

        比如多看几篇一个人问答式的访谈,就是了解他的世界观的捷径。陈丹青总是风头很盛,好像就连他的肢体语言都会表达出“我很能的”这个意思,也觉得他确实能。而刘小东不会让你觉得他外露着的这种“能”,他谦虚、克制、话少,但看着读着,就觉得亲近,会觉得“啊他也很能的”。 

  •     盟盟长大了,跟着天文和侯孝贤,做编剧,跟剧组,写拍摄手记,出了书《行云纪——<刺客聂隐娘>拍摄侧录》。自称有“亚斯伯格症”的她自《刺客聂隐娘》在戛纳传喜讯以来,频频接受两岸媒体的采访,我见她比我以为的要外向,可是,何以有“内向”这种先见呢,大概是因为看妈妈天心在《学飞的盟盟》这本书里写说,“这位小朋友完全不似我印象中甜蜜撒娇依人的小婴儿,大多时候,她不言不笑、宝相庄严疑似活佛转世。”

        她说这次是例外,从6月份以来迅速外向,逼迫自己做一些事,访问接了40、50个,帮侯导打片,话里意思是义无反顾。如果凭个人好恶,大概完全不会去做这些。《聂隐娘》在院线上映前,媒体报端陆陆续续看到她为导演、为电影撰写的文章及访谈,文风纯熟,逻辑条理冷静清晰。及至见了她,格子衬衫,短发,自己讲“戴着老太婆眼镜”,开朗,有趣,什么都能说,一听到问题就立刻应答如流,百无禁忌。

        采访前看资料做准备,先看了天心写的《学飞的盟盟》这本书,然后又翻出5年前的博客,当时跟冰啤一起去蓝色港湾去看天心跟唐诺。那时记录下来的文字真是喜形于色呀。现在见人再也没有那种喜心了,就都是很平静,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那样的场景也是很鲜活的,遂再录在这里一遍。

    4月见天心唐诺

    May 21, 2010

        1、天心唐诺的讲座在蓝色港湾的单向街书店,那里的气场实在是过于洋气了,压过了书香,或者说使得书香的门第显得高了,让人亲近不得。若是在某个老胡同里的咖啡馆儿里我觉得就完美了。

        2、二楼狭长而窄,结构跟以前万达广场的差不多,工作人员不让站在过道的人往前挤。我们担忧地问到时候嘉宾可怎么进来呀,答曰就从这条窄道进来。冰冰啤立即说,“哦,那我们可以挨挨他们了~~”当时就笑她,若她的学生知道她也说着这种很萌的话,不知道做何感想呢:)然后夫妇俩就从通道挤进来,笑意盈盈的,冲挤在四周的人摆手。跟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捏着冰冰啤的手,忍不住默默挠她以表达我的激动,她也几次三番及时接住我的眼神跟我对视,眼晴里全是“我懂我懂”的意思。

        3、这夫妇俩要让人感到多舒服多羡慕呢。我的意思是说志同道合、内力和功底相当、能在这个浊世保持同步一致的淡泊心,这样的概率挺少吧(也许并不少?)。主持人比较相熟,过多地谈论他们的生活何等朴素,说到在香港与天心见面,“她竟然还穿着很多年前做为《印刻文学生活志》封面时一模一样的衣服!”唐诺连连说“拜托不要再讲这件事了,好像我们过得很惨,我们不用来给天心募捐衣服~~”这小小的玩笑很适时适度。天心讲话时话筒不好,唐诺给她换了一个,她原本自顾自正讲着,这一换她停下来,扭头特意看一眼唐诺,笑一下,然后回过头来继续讲。真可爱。她讲到自己的哮喘病,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忽然发觉自己的时间要开始以秒计了”,一直低头听的唐诺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她讲话。我是多么喜欢这两眼“看”时的感觉呀。

        4、我没想到天心讲话这么的娃娃音,情感丰富极易动情的双鱼座,“在台湾,写作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多年来只是埋头自己写而已”,没想到在内地看到这么热情的氛围,语带哽咽,眼眶泛红。喜欢时不时伸出一根食指撩一下刘海,身形动作,依然有少女之态。脸也是一张娃娃脸,已经年过五十,但你看她讲话,深情,真挚,用力,拿话筒站着回答问题,因为“这样可以看到你们的眼睛”——丝毫不会想起她的年纪。

        5、就想起阿城说她,“女孩子也会玩得一头一脸的汗,赤子之心,无分男女”。姐姐朱天文则说她“事事沾身”——“她总是比我知道家乡楼的菜精致,嘉义夜市的水果,《连环套》里霓喜吃的杏脯在沅陵街可以买到五块钱一包,乃至我认为根本不足挂齿之辈,她会大早起床读了报纸之后气上半天。她也可以一脚踢得又高又直触到客厅日光灯的仿水果坠子。她且多识花鸟虫鱼之名……她是深情于这个世界的,声色犬马,她都爱。” “她的爆炭脾气且容不得一点恶人恶事,她能够选择的境遇已不多了,时势人情又一年比一年更迫促,眼看她所热爱的世界一天天荒薄下去,身边的聪明人一天天蒙尘倒下,她比谁都更先憔悴得厉害。屈原既放,游行江潭,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本来南鱼座的人,血液里就是流有更多楚民族的赤胆忠心,浓愁耿耿。” 唐诺说,“其实最焦虑的人是天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走在我前面……”

        6、俩人几次三番流露出替身边蒙尘倒下的“垮掉的朋友”惋惜之情,“喜欢的朋友一个个垮下来,去过他们最不要过的生活,一身伤痕,狼狈得不得了……”每提及“垮掉的朋友”便必讲骆以军,“其实很少人的真正问题是金钱的问题”,唐诺语。不知骆君听闻之后内心会做何感想。

        7、天心的新书《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窥探中年之后的爱情和婚姻,她自然也得面对好奇的八卦问题。“故事讲‘虽然爱还在,但是不喜欢了’,我不知道我和唐诺的爱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像是爱的告白,脸一下子红红的。而唐诺谈到感情,“所幸我们现在每天还可以对话,这么多年来对待彼此还蛮认真的,不太愿意让你身边的人丢脸……”

        8、关于写作的基础,天心回答“勇敢和诚实”。跟其他人一样,她难免也会掩盖自己,但是“敢把自己跟别人的差异写出来,这是一生的事情。诚实是一生都要养的。如果退让的话,你就是个面目模糊的人,普通的人,安全、幸福的人,但不是作家。创作人的特质,支撑着你的写作。”

        9、唐诺谈台湾文学的式微,“缘于台湾的城市化进程比内地早,故事的消失,经验的破碎。”聊起文学来,他渐入佳境,显露出博学思辩的那一面,什么话题都可以接得住,口才极佳,像是交响乐章循着自己的旋律自然而然进入渐强音,用冰冰啤的话是“看出了台湾在地人身上的那种‘悍’”。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聚斯金德引用了一大通(他们家这一脉的人都很偏爱博和卡,这两个作家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语境中),却又戛然而止,很遗憾主持人没有顺势把话题接下去。犹如酒至酣处却半途结束,很不尽兴。好想跟他聊文学聊个不停:)

    (当时用如今早已经退役的小CAN拍的照片,相素比较低。)

        说回到盟盟。侯孝贤为《学飞的盟盟》写了篇序言(那是1994年),说拍《尼罗河女儿》时天文带着一岁多的盟盟来现场玩,“好像大地之子”。“去年詹宏志在日本看了田壮壮的电影《猎场札撒》,描述其中情节,他说,‘从蒙古包里哗的跑出来一群谢海盟!’他是指那些和海盟一个模样的蒙古小孩。”

        而妈妈写她像马吃夜草胖壮起来的样子,“脸儿像个就要爆炸的红桃子,主人大姨喊她唐朝人,她也应;外公外婆去大陆旅游看到无锡泥人,就深深想念她;阿丁叔叔在敦煌看到壁画里的天女,大为吃惊向同伴发誓有个小孩儿长得就是这样。”

        蒙古人、唐朝人、无锡泥人、敦煌壁画里的天女……真是不好想像啊,只好以《射雕英雄传》里少年郭靖和华真那样的面孔代入。书中有几处印象特别深,最喜欢的是她有着博物学家一般的直觉和好奇。

        她能自己归类出,叶子羽状、对生、唇形花朵的,一定会结出豆荚种实;小小星状花、叶子沉绿色的,果实踩破一定是一泡碎子的浆果(茄科);有香味的小白花、叶绿坚致,果实无论大小(柚子或七里香),果皮刮刮一定有油有异香(芸香科)。

        她还知道每一家围墙都有一只蜥蜴掌管,各有领域互不侵犯。路当中已被汽车压扁了的,她端详片刻就能知道是张婆婆家那只。而她从猫口之下拯救出来的断尾蜥蜴,选择一家新近车祸亡故的无主墙壁给放生,过了几个月长出尾巴了见了面她都还能认得……

        天心不禁发问,“对于这个前人已经研究殆尽的领域,我多少疑惑她如此津津好奇在其中是什么意思呢?惟一可确定的是:那大概是一个确实耐人寻味的世界吧。”

        朱家的照片看过很多,有一张是头一回看到,坐在童车里的盟盟,沉思般的眼神,周围是外婆、妈妈、“三三姨”天衣环绕,好一个现世安稳的、朴素的,温暖、正派而有礼的人家。这样的留影,许多中国家庭的老旧影集里想必都是有一张的。看过去那样的时光,让人心非常安定。  

        大学谢海盟修的是民族学专业,相当于我们的人类文化学,是出于缓冲的考量,可以多几年思考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如果念法律、经济,出来以后人生就定了,她并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结果四年大学她念了五年,只因为不喜欢做的事很难逼自己去做的性格,被一门计算机概论的课程拖了一年。课程并不难,只要每周去上两个小时计算机课就好了,她根本没去上过课。就如同她对唐朝史很感兴趣,但是要去修明清史大概一团糟,因为不喜欢。那一年她实质上是大学毕业的状态了,称自己已经在“啃老”。

        因为喜欢动物,毕业之后她第一想做的事业是在动物园当保育员,甚至都在网上下载了求职简章。做罢的原因是想到万一被分派到照顾黑猩猩、红毛猩猩怎么办,因为所有动物里她唯独不喜欢类人猿。

        她曾经完全不想走写作这条路,一方面出于小孩子式“偏不要”的叛逆之心,而另一方面,多少也是目睹了一家人写作之艰辛,“有时候畏惧自己是不是做得来这行,生活顾不顾得上来。在台湾,大家觉得作家这个职业自在,时间自己调配,都只看到出一本书几十万、上百万的进帐,但不问这几十万上百万是几年才进一次。“所以作家是很苦的,埋头磕个几年,泡都没冒一个这种事也有啊。先不说成就感,更现实的经济压力,你要活下去可能都会有问题。”

        家里跟她说不要急,三十岁以前尽管啃老,可三十岁以后就要明确想做什么。事实上,在《行云记》出版之前,她已经私底下写了几十万字的大型同人小说,欧式的《指环王》似的奇幻文学,不过里面的角色却都是她喜欢的歌手、演员,完全自娱自乐的写作,不给人看。有人说《行云记》出版,多少算是成功了,在台湾卖到了好书榜里,要不要乘胜追击把以前的东西拿出来,在她绝对不可以。“我的东西分得很开,从生产线上源头就分得很开了。”

        她称自己是被一点一点“拐”进了电影。因为天文和侯孝贤都不会用电脑,她先是帮忙天文打字,《最好的时光》时期帮他们打剧本,剧本天文写出来,她照着打,后来索性就在旁边听,边听边记录。她记忆力好,成为他们依赖的记忆卡、随身碟,一点一点地,参与越来越多,最后到跟现场。侯导记忆力不好,总要有人跟在现场帮他把这些记下来,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在《行云纪》书封的后勒口上,谢海盟自我介绍的文字写的是,“一九八六年生于台北,二00九年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民族学系,女同志,喜欢无用的知识……”

        问她何以要这么大胆,说出这些可说可不说的,她称在台湾其实并没什么,台湾社会好的一面是很自由,已经没有太大的价值观了,不好的一面,就是年轻一代已经没有什么觉得应该坚持的事情,反而盯在细微末节上,同性也没关系,离婚再婚也没关系,都是“没关系”的状态。

        爸妈同龄的友人所生的孩子里,年纪跟她差正负两岁以内皆清一色是男生,从小她的玩伴就都是男生,觉得彼此性别是一样的。直到青春期之后男生有了性别概念,开始把她摒除在外,很受打击。“人家忽然告诉你,他们对你来说是异性,你有一天可能会喜欢他们、当伴侣,我就抱持着我偏不的心态。所以我觉得也许我的性向是后天的,我反抗这件事,反抗久了也会变成真的。这个也是我自己一直在摸索的过程。”

        至少现在,她对婚姻家庭不感兴趣,将来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从小看天文看到大,也觉得就这个样子也无妨。她称恋爱是一个人要来破坏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完整世界,“我就想说你不要把你的世界带过来,我对你的世界没有任何的兴趣。”

        很惊讶的是,言谈间她自然而然地说到了“奉道”这层意思。这是一个多么重的词啊。

        “我并不是在意门第,但我们家其实会蛮在意朱家的名声。我们看《一代宗师》时,其实非常动容的是看章子怡演的宫二那一段,她会为了报她父亲的仇,就奉道,不结婚、不传艺、不有后。我就觉得我们家对于朱家这个名一直也是有一个奉道的,我们努力撑起这个家门来,并不是说一个好的名声要干嘛,而是我们珍惜朱家这一样东西,努力想把它支持着让它不坠。现在台湾社会其实也没有你嫁出去就是外面家的人了,但我总觉得,如果无法把全部的人生摆在朱家上面,那我不愿意。我看天文取舍的结果是这样,我不是说心向往之,但也觉得自己愿意接受这样子。”这天秤的比重完全不一样,她远远不愿意为了婚姻放弃这么重要的事情。

        说起自己的个性,她觉得像唐诺多一点,但是大概会单身一辈子,所以应该比唐诺更孤僻。“可能他运气好遇到了我妈妈,我们也说过,我可能不会遇到我妈妈版的另一个人。我觉得无妨,我自己的世界很完整,虽然我很孤单,但是从来没有觉得寂寞过。”

        看到2004年台湾《联合报》对母女俩的一个访谈,当被问到对海盟的期望是什么,天心说,“希望她不会觉得‘来过一场,好无聊、好无趣’,希望她很开心、有事做。不管结不结婚,希望她很能独处。”而十多年过去,现在听她说自己,觉得她有非常完整的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对人世有一种宽广的理解。也不禁想起有一年在现场听阿城,阿城说,“所谓影响是什么呢?是你还带有缺陷、还有软处,别人能影响你让你把这些方面补足。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已经像个球了,别人的影响加上去,多像多了一个疙瘩呀,那样反而会出事的……”

        一家三代人,皆是写作者,谢海盟说,妈妈天心比较有改变世界的热情,她的文字有那种想要影响人的热情,而天文、唐诺和她自己,三个人就比较自我、内在完满,调子比较冷,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并不想要影响任何人。天心曾经也说,他们三人都是自我非常完整、饱满的人,她一进门,天文可能就觉得一股热风进来了,哗啦哗啦的,把外头的事情,好的坏的,讲个不停,把天文像薄纸一样吹得飞了一地(见南都周刊《阳气公民朱天心》)。

        他们现在还是楼上楼下住,并不愿意分开,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又亲近又有各自空间,共同撑着这样一个他们的朱家。

        在谢海盟看来,文学家庭跟其他所谓的世家不太一样,“只能说我们大家志同道合,兴味相同,都对这个事业有兴趣,一起做。但文学这种事情,是无法谁替谁的,尽管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当面对创作的时候,你还是孤独一个人。”他们在生活中的交流,也仅仅止于读了一本好书,彼此聊聊,或者写了一段非常好,摊开来大家想法激荡一下,顶多到这一步,尽量不去干涉对方。

        从小她就跟年纪大的人处得非常好,大概是跟由外公带大有关。外公有时候带她出去访友,也都是一些老男人,加上爸爸唐诺“现在也堂堂迈入老年人的状态”。而她的老年朋友之一,就是侯孝贤。

        《时代周报》在戛纳电影节期间有一篇文章,标题上娱乐式地加了个小圈,“朱天心女儿坎城发光”。“发光”这个词,也确实有点对。《聂隐娘》上映前,出版方理想国组织侯孝贤和谢海盟在首都图书馆有一个比较大型的对谈,现场到了400、500余人,看到台上老少俩个一起,感觉是她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种沉稳的担当,在侯孝贤的电影世界和体系里。导演记性不好细节说不准确的地方,常望向她求助,以期“提点”。

    (照片来自理想国。)

        在工作现场,她跟着大家叫侯孝贤“导演”,私底下其实是叫他“猴子”,后来全家都跟着她叫“猴子”。她还说到一个好笑的事情,天文接受采访,媒体写稿打字时出错,把天文选成了地理,由此家里人现在都开始叫她“朱地理”。

        侯孝贤于她而言还是像她小时候身边的叔叔,因为他太容易让人忘记他是个大导演,从不会摆架子。工作起来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比较热忱,“他自己也喜欢那种江湖味道。你感觉他不是一个读书人,其实他很看书,他人生大部分时间花在阅读上、看电影上,做为读者的时间远远多过作为导演的时间。他工作时你特别会感觉到他知识广博的程度,尽管你知道,可也还是非要到现场你才相信他读了很多书。”

        跟着侯孝贤工作后,她开始在他推荐下看法国新浪潮的电影,小津的电影全部补看完了,山田洋次也重看了一些,以及还读了米兰·昆德拉,这是侯孝贤很喜欢也读得非常完整的一位作家。“他就会一直提到这些,所以为了听懂他在讲什么也得把这些看完。他从来不做逼人的事,不会逼你去看,只会说强烈希望你看。”此前她看电影只是娱乐,爱看的通常都是得金酸莓奖的片子,漫威电影,变形金刚,星际大战之类。米兰·昆德拉近年的作品她读着吃力,有些看不懂,家里人跟她说,没关系,看个感觉也行,看多少有多少。

        侯孝贤的片子她也补看了。从前没有自己的电脑,她在家里客厅用DVD看。天文对侯孝贤的片子总是有编剧上的不满,不愿意她在家里看,一看就总是被天文命令关掉,后来有了电脑,就可以自己关起来看了。

        “当好莱坞编剧可以很有成就感,好莱坞是制片人制,编剧写出来导演就完全照着拍。台湾是导演制,导演什么都要管,《聂隐娘》的卡司表如果真要按照执行打出来的话,那每个栏目都是侯孝贤,导演侯孝贤、编剧侯孝贤、美术侯孝贤、制片侯孝贤、剪接侯孝贤,全部都是侯孝贤。其实当他的编剧,你就要认清你只是一个执行者,编剧还是他。他自谦说他是影像思考,他需要有个执行者来帮他把影像转换成文字思考。他需要的编剧就是这样一个角色,那你就要认清楚。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我是个新人,我反而觉得天文不容易的是她自己也是个创作者,她必须要放下创作者的身份当成一个执行者。当然他们合作三十年了,我想当然有他们俩的默契。”

        《聂隐娘》剪了三剪,第一剪是三个人一起看,“默契”不存在了,天文跟侯孝贤几乎起了冲突。九个月后,第二次看,谢海盟不愿卷入编导大战,索性不看。七月《印刻文学生活志》是侯孝贤专辑,天文撰长文一篇《剪接机上见》,里面写到,“我一直对这部电影极度悲观,即使戛纳首映后一面倒的佳评,也得了奖,仍不改我的悲观。我身处于文字的这方:对我来说,侯孝贤的影片最美的时候,都是在拍摄前的讨论阶段。”

        “当然他们也不到吵起来的地步,就是侯导单方面地挨骂,知道天文情绪上来,让她骂个够。”最后的成片,以剧本来讲,大概只用到三分之一。“他喜欢把东西留给现场,剧本写好照着那个拍就没意思了,他就不想拍了。他自己很喜欢的拍摄经验是《南国再见,南国》,剧本连半套都不到,只是一个提示,大概有些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说,剧本就是现场的一个工作手册和应付投资者的,他只想拍他脑袋里的东西,现场灵机应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南国》尤其是这样,他只带了三十几个小编制的队伍,一个25厘米的镜头,带着3个主演,就这样一路南下,拍感觉,专注抓这三个演员之间的关系,那是他非常美好的一个拍摄经验。”

        “他剪接的时候也是凭直觉,直接在剪接机上剪,没有分镜剧本。他会说他也不知道哪些拍到、哪些没拍到,他非要到剪接机上才知道拍到了什么东西。甚至有些他当下觉得NG的画面,结果在剪接机上看感觉更好。你问他评判的标准,他就会反复唠叨说我觉得这段很像或者这段不像。问他像跟不像的凭据,他也说不出来道理。这就是导演的直觉,对影像美感的要求,以及对真实的要求。他非常执着要去追求的真实,是人的处境的真实。也只有这样才能跟镜头外的观众有共鸣,让观众感同身受。”

        她说《刺客聂隐娘》这部有个特质,就是侯孝贤很希望大家最好报持着百分之百的了解然后进电影院去看。这部电影侯孝贤完全不想要耍噱头,最好是整个透明,摊在阳光下。“他说他这部片子是拍细腻的人的感情,所以一直催我把剧本在网上散一散,他要让大家都看得到剧本,再看电影时,你才可以专心看人跟人的感情,不然你光追线索就没心思去看人的感情,他觉得这样很可惜。”

        《行云记》这本书的计划是电影拍摄到一半时唐诺的提议。谢海盟写这本书,称自己“很追随侯导的想法”,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拍电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部电影应该给后面的人(不管是否拍电影)留下一些借鉴,希望让大家知道侯导是怎么做的、怎么拍出来的、付出了多少精力。“放眼拍摄现场,好像我不记也没人会把这些记下来了。”

        而她的压力,在于是否能够把侯孝贤的意思写出来、有没有曲解他的意思。她喜欢唐史,小学三年级读《隋唐演义》,觉得写得不好,甚至还曾发愿要自己重写一遍。这个优势在剧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她说这也是侯导厉害的地方,她喜欢无用的知识,连自己都不知道能用在哪里,但侯孝贤擅长用人,他很知道把人安在他应该安放的位置上。

        可她又说自己并不以电影编剧自居,“我只以侯导的人自居”。事实上她也已经推掉了一些别人来找她做编剧的工作,因为深知自己的性格,导演交待下来预定时间内要把剧本写完,她一定无法接受这种工作方式。

        在文字风格上,谢海盟自觉像爸爸唐诺,比较走说理的评论路线,现阶段她写得多的还是散文,“我就想要非常的逼近现实,现成有一个真实在眼前,我想尽办法就描述它好了。”为什么不像妈妈或者大姨写小说?“因为小说是非常要根基于现实,我就连那一点点的创作都做不到——自己创作一个情节创作一个人物。”可是,虽如此说,今年她凭借小说《舒兰河上》入围台北文学奖年金计划,拿了台北市政府补助金,接下来她就要集中力量完成这部小说。

        她计划在此之后大概两年内不写东西,因为已经写得燃料不足了,得去补充燃料,要再看书。家里两代下来,阅读的方式就是探索书架——书都在那边,抓下来看,看完了很喜欢收获很大,那就很好;看了不喜欢咬着牙把它看完,只吸收了三四成,也很好;完全看不进去翻两页丢回去也没关系。她最喜欢的两个作家是马尔克斯和卡尔维诺,这两个她读得最齐。

        很多人问她到底是怎么写东西的,怎样才能写出好东西,这个时候她跟侯孝贤拍片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会说就用最直白的语言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但我后来就想,既然是把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那么你的话的品质就变得非常重要。你心里如果没有东西,那就是言之无物。我的燃料已经不太够了,大概写出来也是空话,就得去补充一点东西了。”朱天文在《巫言》出版时曾巡游各地,密集地被安排做讲座,她说再也不能这样了,等这轮结束就不再见人,回到自己的“山洞”里去,背向读者,专心写作。

        这一家子,不像也难。起飞的盟盟。

     

  •     两天里抽了些时间便很快看完了这本《米格尔街》,也像在读另一种《小城畸人》,不过,《小城畸人》里的诗意,到了特立尼达的西班牙港这里就只有写实了。《择业》《布莱克·沃兹沃斯》《海特》都忧伤到五内。用孩子的视角来描写确实很好写(比如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比如费里尼的电影《阿玛柯德》),生活苦涩,又很快在一种荒诞和幽默里淡化消解掉了这些苦涩。当米格尔街上的灵魂人物海特进监狱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随之死掉了”,这样的话真是如同芒刺,如同《一一》里洋洋信里写的那句大人式的话,“我觉得我也老了”。书中的“我”的年龄猜不出到底有多大,有时像几岁,有时又像十几岁。奈保尔的谋篇布局也巧妙,把前面一次次出现在各种场合的海特放在最后来写,这也意味着”我”要离开了——“海特的回家显得颇为平淡。不仅仅因为我们这帮孩子已经长大了,海特的变化也很大,他身上失去一些原有的光彩,与他交谈也感到有些乏味。……很久了,也不过只有三年。在这三年中,我长大了,学会用的挑剔的眼光去看待周围的人。一切都变了”。

        《米格尔街》中,在好几个小故事里,奈保尔都写了克利普索小调,根据需要放在情节里。名词解释是,这是一种起源于西印度群岛、临时编唱的小调,常以讥讽时事为主题。    

        书里的如下:    

        “有那么一个木匠来到阿里马,要找一个名叫埃米勒达的娘们儿。”(木匠波普的老婆跟人跑了)    

        “人们越是希望我全都,我在特立尼达就过得越好。”(总想着搏人一乐的焰火师墨尔根)    

        “多么壮丽动人的景象,就是那场国库燃起的大火。”(西班牙港的国库失火)    

        “不时地把她们打趴下,不时地把她们摔倒打翻在地,眼眶揍青,膝盖踢紫,此后,她们便会永远爱你。”(男人们认为女人就该挨揍)    

        “男人的心肠歹毒,女人的心肠更加狠毒。”(怀孕的女人说垃圾车司机埃多斯就是孩子的爸爸)    

        “中国的娃娃叫我爸爸!我黑得像块炭,我老婆也像沥青一样,尽管如此……中国娃娃仍然叫我爸爸!哦,上帝啊,有人把牛奶搅进我的咖啡里。”(这个女人把孩子送到了埃多斯这里来)    

        “日日夜夜散步在河边,玛丽安娜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二战结束了,胜利的消息传到了西班牙港)    

        “我和我贤惠温柔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直到大兵来临抢走我的老婆。”(投靠了美国佬的爱德华娶的白人老婆还是跟美国兵跑了)  

        “遍地金钱!杨基美元,哎!父亲、母亲和女儿,一起为杨基美元工作!”(战争爆发了,美国兵开进了特立尼达,第一次人人都有了工作)    

        “马蒂达,马蒂达,马蒂达偷走我的钱,直奔委内瑞拉。”(海特的女人也卷走珠宝跑了)    

        2001年奈保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在授奖辞中说:“在这些早期作品滑稽逗笑的逸闻奇谈中,奈保尔把契诃夫式的风格和西印度群岛民间说唱的调子糅合在一起,作为一位幽默作家和街道社区的描绘者步入了文坛。”    

        这俏皮幽默的克利普索小调,很好奇是怎么唱的。找了一篇详细的文章看,洪春梅撰写的《维•苏•奈保尔与克利普索小调》。    

        “克利普索曲调以50首传统旋律为基础,用二二拍或四四拍的节拍,用做舞曲音乐时类似快节奏的伦巴蒂。采用切分节奏,这是克利普索歌曲的一种常见特征。演奏者常常利用错位的节奏,通过认真地倾听,寻找到统一的律动。为了展现当地最原始的曲风,克利普索在编曲上并没有加入太多繁复的现代乐器,保留了最原始的风格和简单的几项乐器。演奏时,乐队利用乐器的配置、音色的控制和整齐的演奏,展现其独特的魅力。钢鼓是克利普索音乐中最重要的乐器,利用汽油桶制作而成,它充分体现了岛国民众乐观向上的娱乐精神和艺术智慧。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曾是英属殖民地,非裔黑人占人口的一定比例。克利普索据说起源于非洲,是一种最具社会性的音乐艺术形式。这一地方性音乐小调形式的演化与发展,凸显了加勒比社会变动不居的社会特征。克利普索伴随着黑人们漂洋过海来到了“新大陆”,起初,特立尼达的种植园中那些来自非洲的奴隶用克利普索讽刺他们的主人。19世纪初期克利普索开始在加勒比群岛流传,后来发展成为该岛一种独特的民歌形式,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流行于国外。在大斋节的狂欢节时期,歌手们带领一批奴隶走街串巷,边唱边即兴编出歌词,影射那些不得人心的政治人物。    

        这种诗歌形式效仿民谣形式,八行诗节之后有四行叠句,具有高度想象力和独创性的语言弥补了它简朴韵律结构的瑕疵。歌手兼诗人往往使用一个引人注目的艺名﹙例如“非凡的破坏者”、 “旋律大王”等﹚,歌词在一些庸俗习语中加入西班牙语、克里奥尔英语、特立尼达俚语和非洲的语句。”

        既然小调是配合着钢鼓的演奏唱的,便又找了几段钢鼓表演的视频看了看。真是欢快的非洲风格。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E0Nzc3MDI4.html      

        这一段是同一个人分时演奏合成在一起的。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kyNTIwNTM2.html    

        这段拍摄挺讲究,右边的这位小哥自我感觉不要太美。

        http://v.youku.com/v_show/id_XODIwNDYyMDY0.html    

        这是制作钢鼓的师傅在调音。

  • May 17, 2015

    “布拉班特式” - [自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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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画仍显得有点粗糙和拘谨。我认为她(表姐凯)的影响会逐渐使我的画画面柔和的。当我环视四周时,我看到墙上挂满了与同一个主题有关的画稿:布拉班特式。我开始画的一幅画的内容就是这布拉班特式,倘若我突然脱离这种环境,那我就不得不开始画另一个新的主题,目前画的就会半途而废。”网上搜索看了布拉班特公国的历史,始于中世纪,消失于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之时,公国北部形成了今荷兰的北布拉班特省,南部最后成为比利时的一部分。

        看书时有时翻看手机里装的APP“Van Gogh”找到某一幅,画面和他的文字、创作过程、人生背景结合在一起,跟以往观看的视角已经很不一样了。而且很实用,APP做得很好,按年份归类,在早期作品中,看到他的练习的痕迹,以及后来技法的变化。并且,在极度缺少食物、颜料和模特的穷困之中,他始终保持着惊人的高产,因为“动作快捷是一个男子的机能”,“在生活中正如在绘画时那样,有时你必须动作神速而果断…”。他坚持画着他认为的“真实”:“ 现实——如果意指为庆祝国王的生日而挂起的灯饰这类东西的话,我是不屑一顾的”;“在那些最可怜的棚屋里,在那些最肮脏的角落里,我看出了某种素描和油画,我的理智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向这些图画。”

        书信的最后部分是使人难过的,我久久从这种情绪中出不来,尤其是他变了,变成一种理性、清醒,谈论自己的病况、性格原因,谈论医院,谈论印象派,谈论读的书画的画,已经不再有“我们将在纯金的生活中”这种气概和渴望,而是不同寻常的平静:“你将尽你的义务,我将尽我的义务;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可算得上是用其他途径而不是说空话来补偿了。在征途的尽头我们将会心平气和地再会。”

        还有最后说到的那“深沉的一瞥”:“在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中,你常常能感受到在众多的画家中唯有伦勃朗才有特有的那种温柔的情调,这种情调我们不论是在他的《埃莫斯朝圣者》或者在《犹太新娘》里都可感受到,那份令人心碎的柔情,那似乎如神明一般的对凡人深沉的一瞥。”右侧的书页配的是伦勃朗的《玛利亚·特里普的画像》,那样的目光凝视久了竟然有安抚作用。

        又重新找了电影《凡高与提奥》来看,竟然已是十年前看过的片子了,导演是我喜欢的罗伯特·奥特曼,拍过卡佛小说改编的《银色·性·男女》,以及《高斯福庄园》,当时还并不知这些。电影里的提奥要显得丰富、生动一些,凡·高不太有层次感,如果要想理解他的深思、修养、行动力,强烈的向上的愿望,以及毫无世故心,自信、怀疑,希望、焦虑,反复交织的矛盾……这些人性幽微和复杂之处,能看看他的家信是最好的了。

  •     感谢nimin出手相助让我看上了最后一场《伐木》。边看边在心里为这个冗长的剧拟了好几个不同标题:“乔安娜无法被解救”、“在基尔布发生了什么?”、“被谈论的乔安娜的一生”、“青年狗艺术家的画像”(此前刚好买了狄兰·托马斯的这本小书,他把乔伊斯的名作《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青年”改成“青年狗”,自嘲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每个人都台词密集,但也是非常熟悉的腔调和容易喜欢上的辞令,像原来看过的那些“作者电影”,就看这些几乎是列队出现的人名吧——伍尔夫、尼金斯基、尤利西斯、乔伊斯,易卜生、贝克特、斯特林堡、维特根斯坦等等。“我们刚刚买了维特根斯坦的东西,打算深入了解他。”“世界的中心就在我们的鼻尖上,我们总是可以自我欣赏。”“我的生活是虚伪的,表演是唯一的矫饰。”“写作不是保证你免于不幸的一剂安慰剂。”类似这样的句子很多,简直都可以拿来当作《万象》一贯爱用的长标题。而周围像我一样摸黑在纸上盲记的人也不少,幸好包里带着一厚沓校对稿。真想跟导演要来剧本仔细拜读呀……
        最喜欢的有两处,一处是忽然峰回路转对赛巴斯汀广场的“赞美”。“每次我在接电话的时候,都会说我在赛巴斯汀广场,否则不足以证明我的存在。”“在赛巴斯汀广场,我得到一生一次的机会。“我一想到如何做艺术,就像迷失在一片森林中,我觉得很幸福,同时又感到恶心。”不知道托马斯·伯恩哈德的原著中这个地方是否也是如此充满欢快的激情和诗意。另外当然是直接对所谓艺术家喋喋不休的嘲讽了。还有配合着背景轻轻的若有若无鼓点梦境般的絮语,像是只要愿意就可以永远不停不休演奏下去的爵士乐。也喜欢看幕间间隔时,工作人员推着舞台中央可以旋转的立体钢架装置移动换景,伴着歌剧咏叹调的演唱,一步一步,像西西弗斯在推动着大石。
        去年跑去天津看大导演的另一部《假面·玛莉莲》,现在才敢诚实地说当时只看了上半部就回宾馆睡觉去了,但心里是非常佩服演员的台词背诵能力的。这部显然比之要好看,有着知识分子式的精致趣味。我倒也没什么了,只是像身后坐着的已到中年+、旁听对话显然也像是从事戏剧行业而且是来二刷的几个人,不知道他们心里做何感受,是否会觉得既快意又被莫名其妙冒犯?然后就又想到了彼得·汉德克的那本书《骂观众》……

  • Jan 3, 2015

    诗和美 - [自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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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幸12月去影院看了《Interstellar》,虽然很滞后,在我的个人观影史里留下了心爱的一页。很享受话语高峰期已过人潮也在减弱的影院,以及自己个儿在左右无人的黑暗里跌宕起伏的情绪。虽然聪明人对外太空的想像、探索和表现已有多种文本和电影在前,结束时还是忍不住想为诺兰对自己设置的难度以及对时间空间的沉迷鼓掌。

        被激发的对宇宙和天体、星系的热情,看了几篇科普文章之后,又乘胜追击看了《2001太空漫游》、《银冀杀手》、《少数派报告》、《超时空接触》……还是喜欢其中纯洁的科幻。纯洁是说故事并不拿太空的背景当成地球人的野心、阴谋和欲望膨胀之地,或者是超能有机体跟人类之间的博弈,而是单纯地用人类所拥有的天体物理的知识和理论来展现外太空之美。真是陶醉极了。这让我从今以后仰望天空观看大气云层星宿时的目光有所不同。 

        我喜欢《超时空接触》在外太空探索之上赋予了故事更深一层的疑问:科学和宗教,哪个更通向真理?剧中让两者通过男女主角的爱情互相理解,做为科学家和神学家,他们的追寻意义也殊途同归: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是谁。但科学坚信无神论,科学权威与宗教权威也始终相分离,最终还是以“不可知论”做结。

        当Ellie穿越无数个虫洞,透过飞行器窗口看到织女星奇观,那段近乎失语的赞叹演得太好了,“某种天象,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只有诗歌,也许应该让一位诗人来到这里,如此地壮丽!壮丽,壮丽……我不能解释。”看到这里时,我也理解了前一阵看高尔泰在《论美》中所写的诗与美的关系。

        “在美的领域中,诗占着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同美一样,诗也是一种感受,不过它比美更深微,更复杂,更辽远。诗是美的升华。同美一样,诗也没有固定的物质形式。就像对事物之一般性的认识用概念的形式存在于人的脑中,诗也只是用诗意的形式在感受中产生出来。”或许可以简化说,诗大于美,这一幕便是。

        他还说到诗心,说到自己的文学素养来自于在山村里受古汉语的教育启蒙,那种影响是无形的;以及文体以外的“诗的境界”,“它来自特定的感觉方式和思维方式……把诗情表现为文字,把文字复活为诗情”。

        正如很多年前读北岛一样,虽然是散文杂记,但那落笔往往有动听的诗的节奏,就像透过树叶的跳动的光斑。

  •     跨年的晚上开始挑出一本新书读,《小城畸人》。舍伍德·安德森,海明威屡次赞誉的老师。他在书的扉页上写,“仅以此书纪念我的母亲埃玛·史密斯·安德森,她对周围生活的敏锐观察,首先唤起了我透过表面审视生活的欲望。”

        第一个故事名叫《怪癖者之书》,很奇特,并非如我此前想象以温情的笔调描述小镇奇人轶事。故事的核心:

        作家虽然身体老了,没有多大用处了,可是他身体里有一样东西还很年轻。他像一个有了身孕的女人,只是他体内的东西不是婴儿而是—个青年。不,不是青年,是个女人,年轻,身穿一件锁子铠甲,活像一个骑士。要想弄清楚他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真是荒唐。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个作家,或者他体内的那个年轻的东西在想什么。

        在床上,作家做了一个不是梦的梦。在他将要蒙胧信天游睡但仍有意识的时候,各种人影开始在他眼前出现。他想象,他体内那个年轻的难以描述的东西正在驱赶着一长串人影从他眼前走过。它们都是怪僻的人。作家所认识的男男女女都变成了怪癖的人。作家写成了一本书,他将书题名为《怪癖者之书》。

        这本书有一个很奇怪的主题思想,一直让我难忘。记住这个主题思想,我就能理解从前一直不理解的很多人和事。思想很复杂,但简而言之是这样的:

        一开始,世界还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很多思想,但却没有诸如“真理”这样的事情。是人自己创造了真理,每一个真理是由很多模糊思想组成的。世界到处是真理,而且都很美丽。

        然后,人们来了。每个人来的时候就抓走一个真理,那些强者抓一打。

        是那些真理把人们变成怪僻的人。一个人一旦拿走一个真理,就称之为他的真理,并且依照这个真理生活,他就变成一个怪僻的人,而且,他所拥抱的真理就变成谬误。 

        ……

       真像是于尔克·舒比格写《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的笔调呀。全部看完之后再来体会。传记作家杰弗里·迈耶斯对此书的评价: “用口语和抒情方式表达的弥漫于书中的是误解与孤独、不安与不满以及幻想破灭的氛围。”

       读了前面几个故事,都很有意思。像小石头,硌着人。他的语言特别,比如《手》,“他那纤细的富有表现力的小手,总是在动,变成了他那台说话机器的活塞杆”。写着写着,舍伍德·安德森还会说,“然而,这样说还是有点粗糙。这里就需要诗人了。” 

  • May 3, 2014

    茱莉小姐和字母表 - [自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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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号晚上去看英国女导演Katie Mitchell与伦敦奥运会开幕式视觉总导演Leo Warner执导的《茱莉小姐》。刚出地铁站便赶上暴雨的一丁点尾巴,所幸看预报带了伞,但妹想到校园里淤积的雨水水势浩大,黑水把我崭新的、头天才只穿了一次的亮瞎眼的nike透气跑鞋弄得很脏很脏,袜子也湿了前半脚,只好在讲堂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悄悄地把脚塞在座椅下边使劲睁大眼睛看剧(坐得太远了差点看不清)边晾袜子。。

        去之前没有看任何资料和背景介绍,以至于多少算是深感震撼,过后仍然在心里回味了好久。它的别致之处,是把现场的戏剧表演直接、实时地在大屏幕上生成一部电影的并行形式。6台摄像机互相协作,远景、近景、局部特写以及不同场景切换,3位主演除了表演,也承担着布景、布光的工作。而在大屏幕上生成的电影,因为演员细腻的表演、精致的道具和构图,几乎快看不出是在方寸的舞台上拍摄而成,而非常接近于“真实电影”和真实场景。

        厉害的还有布光,灯从舞台上的窗照进屋内,从黄昏到白昼日夜交替,在电影中的呈现便也几乎“以假乱真”,效果上简直就像是自然光。还有各个层次的拟音,印象比较深的是屋外人们庆祝仲夏节的市声、杂乱的喧嚣声、伴舞的手风琴音乐始终隐隐约约不绝于耳。一次成型容不得NG和事后剪辑的实时电影,将舞台上演员在背人处的表演放大了,也可以看到这一切的完成全靠台上9个人,复杂却忙而不乱,演员的走位、摄像机轮换的机位和时间把握得相当精准。

        而坐在台下,则几乎也是同等的紧张和忙碌,眼睛深感不够用。这是一场演员的表演,也可以说是摄像机的表演。而我只恨坐得太后看不到更清晰可感的细节。这样的剧,反复多看几次都心甘情愿。

        开篇女佣克里斯汀充满诗意和孤独的内心独白,是借用丹麦女诗人英格·克里斯滕森那篇著名的诗作《字母表》。克里斯滕森从数学以及法国作曲家梅西安、美国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的作品中得到写诗的灵感。《字母表》就是她运用了斐波纳契数列的形式,完成了从字母a(abrikostraerne,杏树)到n(nat,夜)的一组序列。在斐波纳契数列里,每一个数等于前面两数之和,例如0,1,1,2,3,5,8,13,21……它在音乐和诗歌中都有类似运用。克里斯滕森在《字母表》中,第一个字母写了一行,第二个字母两行,第三个三行,第四个五行,以此类推。

        原诗每个章节皆以首字母相同的名词构成,由于英语与丹麦语的亲缘关系,该诗英译尚能在很大程度上保留这一特性。《字母表》是一首诗,也是一部诗集。第一部分的一行占去一页,第二部分的两行亦占一页,此后纸上诗句逐渐增多,连同诗中那些黑色的词汇,如化学物质、可以疯狂蔓延的蕨类、死,令读者的压迫感不断戏剧性地增强,一页高过一页。“枪存在”,“枪和悲号的女人们,挤满 / 如同贪婪的猫头鹰存在”。到了字母h的部分,则出现了“半死”和“饥荒”。此后虽也有“爱存在”,它带来的悲伤却多过温暖。继而“原子弹存在”,长崎的死者,“氢弹存在”……“没有更多 / 可言;我们杀人 / 多过所知 / 多过所感;没有更多 / 可言; 我们仇恨;没有更多……”(这段内容是网上看来的)

        找到了王翀导演节译的克里斯滕森《字母表》。如此充满严格的形式感的诗作(读起来博物学的名词一个一个从口中蹦出来的感觉还真是很动听呀),倒和同样讲究技术和形式感的戏剧殊途同归相印成辉。从天津大剧院的微博上借用几张图片。

        克里斯汀沉默,少言,当独白的时候,才窥探到她敏感的内心世界。借摄像机的镜头,近距离地观看她做家务的一举一动,利落,如行云流水。后来看舒行在微博上写到《流浪记》中呆在厨房中的田中绢代,“沉思,凝望,而后背转身擦碗,扣碗,再擦饭勺,摆好。这一系列动作,真如泰戈尔说的:‘女人,你在料理家务的时候,你的手脚却歌唱着,宛如山涧溪流歌唱着从卵石中流过。’”她的友人在下面留言,引了一段张贤亮描写女人劳作的文字:“她的动作有条不紊,而且有一股被压抑的生气。这股生气好像不能在她自身表现出来,而只能在经过她手整理的东西上表现出来似的。……她灵巧的手指触摸在被子、褥子、衣服等等上面,就像按在音阶不同的琴键上面一样,上房里会响起一连串非常和谐的音符。”

    《字母表》

    英格•克里斯滕森(王翀 节译)

    有杏树
    apricot trees exist
    有凤尾草
    bracken exists
    还有黑莓,黑莓
    and blackberries,blackberries
    有溴气
    bromine exists
    还有氢气,氢气
    and hydrogen,hydrogen
    有知了,苦菜
    cicadas exist,chicory

    chromium
    柑橘树
    citrus trees
    有知了
    cicadas exist
    知了,雪松,丝柏,小脑
    cicadas,cedars,cypresses,the cerebellum
    有鸽子,梦想家
    doves exist,dreamers
    还有玩偶,有杀手
    and dolls,killers exist
    还有鸽子,和鸽子
    and doves,and doves
    阴霾,二恶英,和时光
    haze,dioxin,and days
    有时光
    days exist
    时光和死亡,还有诗
    days and death,and poems exist
    诗,时光,死亡
    poems,days,death
    还有花园,园艺学
    and gardens exist,horticulture
    老树苍白的花,平静得
    the elder tree’’s pale flowers,still
    就像沸腾的圣歌
    as a seething hymn
    有半月
    the half-moon exists
    半丝半缕
    half-silk
    还有整个日心的阴霾
    and the whole heliocentric haze
    梦见这些专注的大脑
    that has dreamed these devoted brains
    命运和皮肤
    their luck,and human skin
    有秋天
    autumn exists
    有回味和回想
    aftertaste and afterthought exists
    有隐居和天使
    seclusion and angels exist
    有寡妇和麋鹿
    widows and elk exist
    有所有的细节
    every detail exists
    回忆,回忆里的光
    memory,memory’’s light
    有晚霞,柳树,榆树
    afterglow exists,oaks,elms
    有翠柏,平等,孤独
    junipers,equality,loneliness exist
    有绒鸭,蜘蛛
    eider ducks,spiders
    还有醋,和地府
    and vinegar exist,and the after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