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其实说简单也简单,除了日常的工作,无非是看天看地看书看片,汲取知识。于是谓之“北京流水”。以下大多是我所感知的自然和物候,少量读书观影不成文的思考。微博及朋友圈是我的树洞,再度把它们整理收集补充于此(这么一统计也有点讶异,两个月也写了有四五千字,不知在朋友圈是否扰到别人)。。作家孙甘露曾写过一本书《上海流水》,我是借了他的题。

    9月

        9.5 写过《花园:谈人之为人》这本书的罗伯特•哈里森是斯坦福大学的文学教授,以研究森林、花园与但丁著名。在书中他提到,在如今的西方社会里,最受冷落的莫过于“观看”这门艺术,人们对现象的感知力日渐贫乏。“现象世界的光芒只在时间的深度与心智的求索二者交汇中方可显现——而这两者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愈来愈匮乏的东西。”观察的艺术,必须以“专注”为基础。而“专注”,其实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实践——留意新事物,积极寻找差异。这一段是在《三联》上看到的,作者陈赛,挺喜欢读她的文章,写得也很勤奋。看完赶紧把标记为“想读”很久的这本书买了。俊珊也跟我说,这本书充满了“光辉的哲思”,在网上她被庸人庸论“荼毒”之后,拿起这本书“洗洗眼睛”。

        9.6 昨晚记得的一段梦是,老爸骑着摩托车载我走在戈壁长廊上,我在后面踩着脚蹬站着,手扶他的肩膀,很拉风的心情。抬头仰视,此时天是比之前的蓝更深一层的蓝,所有外界的声音似乎忽然被屏蔽或延迟了,只我们走着,天顶上那片深蓝的边界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弧。那感觉像是我们走在透明的无边的玻璃罩中。我觉得这异象有意思,也只是贪婪地看,没用手机拍照。及至出了戈壁,到达老乡的葡萄小院土墙外,我再回头看抛在后面的来时路,哇,刚才经过的地方,那不是环天顶弧吗(但太阳并不在其中),此时那片天空上方依然还有一片圆弧括起来的深蓝。我跟老爸说我要骑着摩托回去把它拍下来。就骑着摩托去了⋯⋯要能巧手把梦画出来多好,画一本费里尼式的《梦书》。
        有头发以来第一次买瓠子瓜,怎么这么好吃。再也没有蟠桃以后,发现了这一款平谷软桃也不相上下,卖桃人说怪得很,一过完中秋,此桃立刻就没了。最近上市的嘎啦苹果也好吃,不大不小刚刚好。

        9.7 4日中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5日的深夜,其间醒来一次,听了一阵窗外猛烈的雨声,觉得像是加黑加粗的竖线条,睡在这样的夜里感觉格外安宁。昨天今天天空碧蓝如洗,云也跟此前不一样了,淡薄如轻纱,即使太阳依旧当头,可这场强降雨终于把暑热彻底压下去了,秋意浓了一层,走在树荫下有扑簌簌槐树的落叶。中午通往地铁的路上,好像也没听到蝉鸣,也许是我没太留意。夜晚的虫鸣倒还是喧闹。我已经录了太多它们动听的和声。

        9.10 淘宝上买的戴环志的勺嘴鹬徽章到了。这个01号勺嘴鹬其来有自。2010年俄罗斯楚科奇,它第一次被观测到,脚上戴上了表明身份的旗标“01”。2013年8月,中国江苏如东,01出现在滩涂上,距离楚科奇5000公里。这之后的2014年9月、2015年,在如东的滩涂上,多位鸟类摄影师都再次拍到了它。
        勺嘴鹬是世界上最罕见的候鸟之一,它们的种群数量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在全球的数量仅剩200对左右。最新的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勺嘴鹬已经从1994年时的易危级(VU)提升到了目前最高等级的极危级(CR)。江苏盐城南部以及南通如东的滩涂是勺嘴鹬在春秋两季迁徙途中的最重要停歇地,保护这里的滩涂对它们来说至关重要。在《比安基科学童话精选》中,我曾经看过它们的插画,像小勺子一般的嘴。

        9.11 经过光明楼,走向幸福大街。天气又是自带“已调好饱和度”模式。光明桥下紫色的牵牛与橙红的凌霄蔓生在一起。路边酒楼的玻璃幕墙上,是对面建筑工地起重机巨大吊臂的映射。

        9.15 总算在近处拍到了栾树挂在枝头上的蒴果。准确地说应该是复羽叶栾树,叶片都有锯齿。前阵也才知道在北京它是6月、9月开两次花,难怪纳闷它的花期如此长。枯叶间还有死去的昆虫,用树枝翻过来一看,原来是剩一只长角的星天牛。去年6月从黄山机场打车经休宁县、齐云山去黔县,车行山间,两边夹道全是正在花期的黄山栾树,当时也没想到golden rain,反倒觉得像满树绽放着一层层浅浅的黄色烟花,远望非常多姿,而我为什么没让司机停车好好拍一下呢,现在只能一次次在心中回放。司机善良,给我讲了很多地方、他的生活和乡野趣闻,山上有野猪,还有五步蛇。
     
        9.16 昨天还看到很多玉兰的落果,埋头捡啊捡像捡红宝石,然后猛然看到如同异形的球果又被吓得半死。难怪有人称之为“果实界的杀马特”。买了咖啡要了袋子折返回来才敢装回家。每个开裂的果荚里有两个小果挤在一起,它们有白色的丝状物与果托相连,剥开红色的果肉,果核是黑色的。
        这里是科学描述:“玉兰果实为聚合蓇葖果,呈球果状,木质化的果壳成熟后颜色转深,变成浅褐色直至黑褐色。种子包裹有鲜红色肉质状外种皮,以此来吸引鸟类的取食。”
        为何长得如此怪异?“早春时节,传粉昆虫活动并不旺盛,使得玉兰传粉和结实率较低。再加上玉兰有着较强的自交不亲和现象,这使得一个雌蕊群上只有少数几枚雌蕊能成功的结实,因此整个果实在发育过程中就变得扭曲、变形了。”

        9.18 去看了刘小东的新展《空城记》,因为刚看过他的书,再去看原作,可亲,震撼,细节丰富。人不多的空间正适合久久细看。画中鄂尔多斯古老的游牧生活,与背景一直在不断生长的现代化城市,形成非常有张力的对比,尤其是第三幅里,霓虹灯光映照在白花马、姑娘的脸上,奇特的色彩和隐喻耐人寻味。这也是当代中国非常典型、普遍的一个浓缩景观。与三幅2.5米*3米的大画同时展出的,还有一些小尺幅的油画,以及一如既往在照片上的丙烯画。此番还多了一组蓝色水墨画,画的是牧民、情侣和马、驴,人和马和自然的关系,水墨的感觉与油画完全不同,轻盈,灵动。他自己用文字阐述的创作观念比任何评论家说的都好:“农业社会像堂吉诃德一样,中午打累了休息,下午迎接新的战斗,晚上工业社会休息了,农业社会仿佛觉得自己胜利了,但其实是彻底失败了,它们在自我安慰。”
        在与策展人杰罗姆•桑斯的一个对谈里,他说到这次画了更多饱满的细节,“我有意想画得密度高一些,这与这次的题材有关。这次有很遥远的风景,很现代的建筑,这些都不是一笔能带过的。其实这次的风景如果没有高架桥,那和古代绘画很像,很悠远的景观,而悠远的事物需要细节的表达,所以我的笔触很多,传达一种很遥远的感觉。”展览最后的层次是杨波导演的纪录片《全胜》,拍了四个年轻人的生活状态,有的回到牧区,有的失去土地,有的喜欢城市的声色犬马。在原本属于草原的地方,是这座平地而起的城市,空旷的街道,楼房,煤矿,被开挖得千疮百孔的地表,最后一组镜头是沙尘暴来袭,荒漠就在城市边缘,正一步步逼近。

        9.19 这两天所见。培新街的西府海棠果熟了,绿叶间星星点点的红色。光华路上碰到几丛玫瑰、豆科植物的花。798里地雷花(紫茉莉)很多,收了一些种子,忍冬的果实也快红了,杨画廊外有一棵好看的大榆树。这里的植物感觉比别处都长得壮硕,依稀见得一种野蛮生长的悍气,到底从前是草木深深的工厂区呀。

        9.25 “今天天气挺好的,挺风和日丽的”~可还记得搞笑漫画日和?路边有一家花木繁盛,拐到跟前,花盆里结着各色小辣椒。顺路去地坛公园。逆光看松针,闪烁着银亮的光。太阳也把法桐树干染成柔黄。元宝枫的翅果圆鼓鼓。柿树太高,熟透的果实都摔成稀巴烂,海棠果也落了许多,以及银杏的白果。贴地的蛇莓不细看几乎看不到,只黄豆那么点儿。这丰盛的奉献果实的时节呀。
        七叶树的叶型仰望非常有美感,舒张开的犹如花瓣或手掌般的叶片层层叠叠,在这个时节仍然绿得年轻。黑枣树干的纹路也整齐好看,犹如矩阵,天然的几何形铺排,不用电脑软件来设计。草丛中有落羽,以及长得像流星锤似的白色矮株,大概是菌。在一片不认识的灌木前,看到类似于蝽趴在植株的幼果上。开始是只看到一只,接着凝视久了,眼睛的功能瞬间加强,又看到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一百只……可是在开每日下班前的例会?它们各自默默地抱着一个果实,始终一动不动,一动不动,有如抱柱的尾生。细思极恐……本是跳进树丛想拍天目琼花的红果子,慌张地遁去……
        也是头一回见到蝴蝶槐,有点新奇。一个叶柄上簇生三至四片叶片,且并非常见的规则对称排列,正面的主叶形状像是大一号的三角枫,侧面的两、三片小叶卷曲,如同一座主峰连结着转向背面的侧峰。抬头看在微风中摇曳的枝条,确实有如自在的蝴蝶在其间翩然翻飞。果实也不是长串的荚果,而是单独的一个一个。
        回来查索,原来它是国槐的变种,也叫五叶槐、七叶槐,是园林中珍贵的树种。北京元代古刹柏林寺维摩阁前有一株距今三百多年的七叶槐,是北京古七叶槐之最。西四广济寺后院舍利阁前有一棵清代七叶槐。景山公园东门内有一棵五叶槐,叶缘椭圆,是另一种蝴蝶槐。近处的倒可以再去找找看。
        以此种方法走路,实在是一步三牵绊,越走越慢……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太阳沉落,在草木深深公园中感觉到从脚下而起的湿冷。圆月初升在雍和宫的檐顶上,“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9.27 还在心里回味地坛公园东北角落那棵结满幼果的大雪松,真是赞叹。最下面一层水平伸展开的长枝几乎拖地,围成一个伞形空间,得以让我绕着看了半天,非常的幸福。在雪松之都南京都没看到过此种状况。这里人来人往,万幸球果们还没遭到游人的毒手,但它们如此易得,保不准再长大些变成更醒目的坚果后不会被过路人随便揪几个。在景山上可是曾经见过有小情侣互相架着拔白皮松高处的球果。据说树龄在二三十年以上、雌雄伴生的雪松才能结出果实,在它旁边,也确实有没有挂果的两棵。不知此说法是否有依据。植物园南园也有很多结果的雪松。院墙边挺拔的毛白杨,叶大招风,哗啦啦响,金色的阳光闪烁其间。

    10月

        10.6 谈话间说到了罗布麻,我不确定是否知晓它的样子,赶紧找了图片来看,哦,是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但它们曾经生长在林间、空地还是河边?花期始于几月?种子是什么样?是怎样经过手和机器的作用变成为人所用的麻布?我定定地凝视这承载着童年气息的、色彩美妙、低调、充满灵气、小灯笼般的花朵,不去分心,以免这新鲜的知觉再度陷入记忆的沉浆,企望能将自己代入到30年前的目光中去,好由它再连带出更多过去的片段和线索。我还不曾真正认识戈壁,直到我能叫出栖居在这里的一百种、一千种生灵的名字。

        10.7 读《断背山》,还是喜欢它第一版的名字《近距离:怀俄明故事》。《半剥皮的阉牛》故事里,“老头喝着尚清酒,以去皮的柳枝搅动,去除苦味”。原来柳枝还有这功用,真想体会一下。新发芽的嫩柳枝是玩具,小时候我们野孩子做成哨吹。安妮•普鲁,锋利得像硬刀子一样的句子和简洁有力的口吻,也很擅比喻。那种简洁,是有着非常好的语感和控制,训练有素,丝毫不拖泥带水,力道有如西部的飓风。连顺带描写的自然都不温情,而是粗砺的、没好气的。

        10.8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私人的园林排序第一名,该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植物园,它的树种如此丰富,堪称我的好老师。很喜欢蒙椴的叶形,去年此时在北海公园也遇到过,当时捡了树叶回家比对图鉴,辨识出其名,“命名的喜悦”,非常欢欣。冷杉树上看到很多蝉蜕,林下掉落的球果让我想到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短篇小说《一篮云杉球果》,那是一篇写挪威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的小故事,带着一种浪漫主义的、美好的、高尚的情感,读完有如心灵被洗涤。它打动人的地方正如文中所说,“展现了一个人应当生活的最美好的境界。”

        10.12 想到去年此时,在西城见到的一些树。天泰山慈善寺进门处,几棵构树,熟透的红果掉地上,构树叶大而背面有茸毛,心形。停在寺庙檐顶的喜鹊肥胖。在首钢院内的石景山看到枣树。那几日严重的霾让人记忆深刻。

        10.18 穿过一个交通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村子,名字很奇怪,模式口村。一查原来此村在宋时盛产磨石而得名,民国时取其谐音改为模式口,意为诸村之模式。然后到了法海寺,依山势而建,门口的古柏昂然挺拔。大雄宝殿朝里叉着门,敲两次,白发过耳的老者,双颊红润,有仙风道骨之气,乃讲解员。有些怔怔。进到宝殿内,每人领电筒一只,门一关,灯下黑,跟着讲解员,如入神秘之境,微弱的光源照射下,墙上壁画精美的细节纤毫毕现。匠人们所有的心思和技艺,都是指向一颗向善之心。出来在售卖画册处又看了好一会儿。
        法海寺的镇寺之宝,除了那“沥粉堆金”、“叠晕烘染”的明代壁画,还有大雄宝殿前的这两棵白皮松。穿过天王庙走到这第二进的小院,哇,真像是两位清矍健旺的长者垂然站立。树干青年时代的青绿相间之色已经完全褪去,变成现在斑驳的灰白。原来这也是京城名松,建寺时就已有,树龄有一千多年。

        10.20 看发小们在罗布人村寨拍的胡杨林,正是满树金黄碎叶摇曳之时。发现同一棵树有锯齿卵圆形和柳叶形两种树叶,很好奇,在一篇本土生态科研者的论文中找到了答案。原来是胡杨的“异形叶性”使然,有意思。简单说,胡杨在生长过程中叶形不断发生变化,植株上会逐年依次出现条形、披针形、卵形和阔卵形叶。
        有的植株能同时具有这4种叶形,叶片分布的顺序自上而下分别是阔卵形、卵形、披针形和条形。胡杨大多数生长塔里木河沿岸,由于河道改变外加气候干旱,胡杨树冠的叶形呈宽大的阔卵形且复盖腊质以增长光合作用,下层叶形窄多呈柳叶条形减少水分蒸发,这是胡杨适应环境的具体表现。

        10.21 重阳,冷雨,爬不了山,回味上周的栎园之行。以及西山脚下,秋日的颜色。

        10.24 去奥森,潜意识里是想找看到别人拍的鹅掌楸,但园子太大,用脚丈量也没丈量完。来年春天要常来看植物。仰山上有一些黄栌,因为花青素和叶绿素的缘故,叶子出现各种变调,有的红得匀称,有的如同随意的泼墨。洋白蜡全身变得金黄,树形优美,叶子却很容易掉落,风一来,扑簌簌地飘在身上。捡到幸运叶,三片树叶没有明显的叶柄,亲密地连在了一起。世人都知银杏美,还有白蜡别忘了。
        人们的自然教育也堪忧,有当爹的看到荚蒾的红叶说你看中哪片叶子我给你摘,有当妈的走到海州常山跟前看还没细看手就自动开始揪果实。看他们在孩子面前毫无约束,真是非常揪心。借用爱默生写梭罗的那篇文章里的话,如果能飞上天,他们用斧头把云砍一片带回家据为己有也不是不可能。
        在栾树林边看到一丛灌木,不知道它叫什么,落在草地上的叶子新鲜如初,有皮革的质感,顺着叶脉色彩渐变的纹路精美极了,有如鸟羽。翻过来看,背部的脉络更为清晰。而它竟然还在冒芽开花。这几日在微博上看到的播报,奥森的连翘、圆明园的贴梗海棠、正觉寺的紫花地丁,都一反常态地在开花。穿行在林间,心中情不自禁的OS是反复的这句,“向天空大声地呼喊说声我爱你~”

        10.28 极优的今天。路边的槐渐渐变了颜色,院里臭椿的叶子快掉完了,天上一朵蜈蚣云。下午5点半,开完会走楼梯,在楼道里看到此时西边方向一片霞红,可惜视野被挡住,看不到那如同油彩一般瑰丽的落日。

  • 6.20~6.21日

        出城,南行,再向东,穿行于戈壁,去往比戈壁加倍干涸之处——沙漠。库木塔格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一部分。

        耽搁到中午近3点才走,过达坂城,吐鲁番,到鄯善。大地广袤,好像世界空然无物,除了天,就只有地。于是左手边天山东脉的博格达山就总是在视野之内,靛蓝色带着雪顶的绵长山影,然后又慢慢把它抛在身后。眼中全是黄、蓝,以及偶尔的绿。黄的是戈壁,蓝天几乎无云,接近乡镇的地方就远望有一道生机勃勃的绿线。

    (有雪顶的便是天山东脉。)

        以及一丛丛到处点缀荒漠的植物,红柳、芨芨草、梭梭、骆驼刺、沙棘,等等。它们的绿是一种灰绿,低矮,单薄,毫不起眼,初看以为是在滚滚热浪之下被晒蔫了,高度缺乏水分,但若近距离,会发现它们细节的华彩,饱满,生之珍贵。它们深深的根系将这流沙砾石之地固定下来,不让风来撼动城市。红柳正是花期,车行到小草湖附近时,大概地下水源比较丰富,这里的红柳也长得比别处旺壮,高而茂盛,树丛的顶梢一抹抹红色,真想停车下去仔细看看它的花蕾,可惜一直行在高速路上。

    (小草湖这一带的红柳长得很茂盛。)

    (从网上找了一张近处看红柳开花。)

       达坂城地区最好看的景观,无疑就是风力发电站。过了这里,车行一阵,上路的兴奋就渐渐打了折扣,单调和乏味之感开始占上风。其实也并不单调。312国道与高速路缠绕并行的这一段,偶有车辆行驶在老路,再往远处透视一下,是一段一段有如刀凿斧刻一般的风化山,或者就只这条单纯的笔直的不知通向哪里的老路,这些闪过的景象都非常的有孤远寂寥之感。在天地之间它们几乎凝固不动,它们的存在仿佛就是时间本身,每一帧构图都好似在说着“永恒的一天”。 

    (达坂城风力发电站。)

        幼年我常随母亲在暑假往返乌市和库尔勒两地,很小起就开始滋生这种聚散离合、人在旅途的忧幽喟叹,而险要寒冷的冰达坂、颠簸扬尘的甘沟、苦涩枯索的戈壁,则为这种闲愁做了一种极为恰当的注脚。

    (真是“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感受啊。)

        荒凉看得久了,经过绿洲自然地心情就为之振奋,离目的地又近了一些。绿洲像是漫长旅程标尺上的一个个可亲的刻度。两个小时后到吐鲁番,远远看到屋顶有葡萄晾房的民居。这片郁郁葱葱的绿洲啊,与戈壁的界限是如此分明,绕过城,视野又再度回归到平坦开阔的连天戈壁。

        后来有一次做梦,梦见穿过吐鲁番城区的中轴线,城外山峦层叠起伏,苍翠芬芳,我为发现了一处可以观察学习的好地方而喜悦,打算以后每周都来看山。山上是需要仰望的金黄色沙丘,棕熊在我们身后跳卧而去,也不怕,反而恍然而悟,原来这些盘旋而上漩涡般精致的沙坑并非风的力量,而是棕熊来过的痕迹。也真是乱梦纷飞,哪来的青山呢,显然梦中是将吐鲁番与库木塔格的印象叠加了。   

        库木塔格沙漠,就是这样因“棕熊跳卧”而到处留下漩涡状、波纹状、线条形的沙丘,有的向下深旋几十米,在漩涡边探看不免惧怕。站在这沙漠腹地,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被黄沙和天空包裹,简直有种回肠荡气之慨叹,当然,“外地人”式的。

        “腹地”也是想当然,这里只是巨大沙漠的北缘,称之为“沙漠乐园”,供人玩乐。它与鄯善城如此接近,就在城市的南端,好像忽然不明原因地在此停步,握手称和。沙漠南边,阿尔金山小型冰川融化的水源曾经将整个沙漠自南向北纵切出四条沟谷,最深之处达200米左右,向北逐渐落差减小。我无法想象那上帝视角之下相隔几十上百公里的巨大鸿沟是什么样,只能后来看卫星地图以获得一些直观感受。

    (卫星地图可以看出沙漠被风吹出的褶皱。)

         到达近处一个最高沙丘的顶峰时已是晚上8点多,天色仍然明亮如白昼,我们躲过了正午的暴晒和黄沙聚拢的热量,此时的斜阳光线柔和,将沙漠镀上越来越深的铜黄,光脚行走,细沙洁净无尘,还有余温,沙之下甚至还有潮湿的水分。以此种纯色为背景,任何人身处其中都很显好看。   

    (沙漠与县城的距离就是这么近。)

        落日是在一小时之后。它令人沉默,心中想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9点一刻,我们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西边天际一片动人的霞彩,看着余晖一点点褪去。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太阳红得赤赤诚诚,最终沉降到地平线下。天幕变成有光感的深蓝丝绒,新月显现,金星伴随,沙漠失去了温度,陷入一片沉寂,像是《三体》里寂灭的文明火种。

        离开沙山时仍旧要坐沙漠越野车,这辆早早就在等我们这最后一拨游客返程的车,没有安全带。双轮加固的越野车在沙丘最陡峭的脊线上呈任性的震荡曲线极速奔驰,跟小伙说开慢点是没用的,反而他更想来一次最后的炫技以谢幕。他在这沙地中一趟趟地循环往复,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体验速度换来的肾上腺刺激。我一边极度担心一家老中小三代的安全,担心越野车从高高的沙丘上跌下去,一边因为前一天舟车劳顿没睡够觉头疼难耐,到了山下简直快要晕车了,非常难受。

        很好奇沙漠是如何就这样在城市边缘偃旗息鼓的。春天到了,这里会有沙尘暴吗?查资料看,鄯善三面环山,地势东北高、西南低,这是天然的优势,因此千百年来,风的交汇点始终都在老城南端的沙漠处,从未向北移动,“是世界治沙史上绿不退、沙不进的奇观缩影”。而它西南方向的若羌县,这个干旱之地,沙海中的“孤岛”,则需要一直努力种树固沙,抵挡来自塔克拉玛干、库木塔格、库木库里三大沙漠的压力。

        沙漠边缘有很多瘦削挺立的白杨,直至此时,我“回到新疆”的感觉才真正涌上来。维吾尔老乡的土房,笔直的防风林,水渠中的清流,这都是小时候南疆生活印记的标配呀。也忽然想到新疆绝大多数都是小叶树,新疆杨、白蜡、榆、槐,它们无一不是枝桠紧闭,向上生长,减少蒸腾,聚一身力量抗风抗旱。

        鄯善县城不太大,路上看到的行人也不多,傍晚找地方吃饭时,在老南城绕了好几圈,看到的是大漠奇香馕坑肉、海楼抓饭、祥云手抓肉、沙风烧烤大排档等等,饭馆名字生动地概括了此地的地理特征。

    (此时是鄯善的晚上8点。)

        我们住在西游酒店,房间内便应合主题,挂着一幅西游故事,《智激美猴王》。不过,难道更贴切些不应该是悟空借扇这一段吗?早上起来翻看桌上的吐鲁番·鄯善文库系列,已经出了好几辑了,《鄯善文物志》这本最好看,讲了这个地区的墓葬群,吐峪沟的洋海古墓群、高昌故城的阿斯塔那古墓群等,有考证出的墓主人,他们是当时此地的主流人群。洋海出土的大量头骨显示出深目高鼻,很像高加索人种。没时间细看,孔夫子网查到有卖的,下次回乌应该到书店找一些地方志的书看看。

    (智激美猴王,不知谁画的。)

    (西域天山南路图。)

        窗外浓荫遮掩,看不到主路,铁路在远处烈日灼烧的荒山之下。一大早的烈日。在酒店餐厅喝了好几碗奶茶,配小个儿的羊肉皮芽子(洋葱)包子,胃感到非常舒坦,之后踏上回程。

        自然顺路去吃了柴窝堡大盘鸡。乌市人来这里,通常是“今天心情好,不如去柴窝堡吃个大盘鸡吧”此种,大概类似于去爬个香山吧这么日常。原来现在已经不怎么吃放土豆的了,而是红辣椒干煸。不知有什么秘方,干红椒不辣,很香,最期盼的莫过于肉吃一阵煮好的皮带面往里一倒,真叫滋滋有味。搪瓷盘子都是磕磕碰碰掉了瓷的样子。我是第一次来,早闻其名,原来就是一条街,在柴窝堡乡的西北,下了高速即是,密集的店,专营此物,同业相竞,有一家还是发小的名字,一模一样。

    (马俊杰,来解释一下。)

    (干煸辣子鸡。)

    (羊颈肉,直接配着洋葱辣椒丝吃就行了。)

    (我比较怀念的是这个,出发时在家附近吃的辣椒爆炒肚丝。)

  • 6月19日

        下飞机,走在廊道里,身后一对小情侣还未踏上土地,女孩就忍不住说,新疆感觉太好了,但一个人又不敢来……

        这大概是相当一部分从未来过新疆的人的态度,顾虑,以讹传讹。但又不能否认,很多的事件累积,都无形地伤害了新疆的旅游产业,伤害了它的本真面目。

        手机默认是自动设置时区,等待托运的行李时,本能地纳罕地想,怎么回事手机时间慢了?我忘记自己用3个多小时的时间,穿过了相差2个小时的时区。

        回家路上,弟边开车边告诫:欧阳婷你不要像外地人似地到处乱拍照,不该拍的就别拍。他实在太了解我。

        他们小区里有个小小的清真寺,因此我也从未想过走到跟前看看,只是以它亮闪闪的黄色穹顶做为参照,识别弟的家。两处的家,我来来回回,我在这个新小区里时常迷路,又很怕他们嘲笑,每次独自外出都加倍精神集中。

        我的确已经像个异乡人,不仅仅是对眼中所见的种种都感觉新奇。很多路都变了,建国路家属院外二百多米处的小十字路口,虽然门店大多如故,但路面之上多了一条宏伟绵长的外环路,此条高架的快速路在这个路口称为“三道湾桥”,走在桥下过马路,不再是像原来那样可以一眼左眺幸福路,右望东后街,前观我三爷爷家方向的建国宾馆,而是许多根粗壮的水泥柱子,上下左右都是不间断的车流呼啸欢腾,心里就感觉很着急。更不用说这个城市向北面不断延展开去的那些区域了,我心中的城市的边界印象早已被取代刷新。

        弟和老爸的语境里,把两处地方简称为“上面”、“下面”,电话里他们有时说“到上面吃饭去了”,在我的认知里,上面自然是对应着地图的北边,可他们解释,南边步校这一带地势高,因此是“上面”,几次三番,我仍然对这种指代感到混乱迷糊。

        对于小小孩,我自是有办法很快就去除掉我们彼此之间的“不认识”,在让他给我展示他的一筐玩具并对各种汽车表现出无知和巨大的兴趣中,我们开始了亲切友好的姑侄情谊。 

        我们去买蛋糕,等静下班,去菜场买菜。极普通的菜场,门口却有安检,大为惊讶。后来很快也就习以为常了。饭馆、商场、停车场,所到之处皆有安检。每个公交车站也都特别安置了执勤点,真的是每、一、个,执勤点设有小亭,专人值守,投入的人力物力很大。公交车上,有时司机会让拿着矿泉水瓶上车的人喝一口。日常的戒备,戒备的日常化。

        对于此番景象,在地人都很安然。如同我抱怨胜利日大阅兵,那几日严重限制了普通人的生活,弟非常之理性,说,这就是你选择的城市和生活呀。

        傍晚天上有流云,我习惯了抬头仰望北京的天空辨识北京的云层,回来看新疆的天,好像也不一样,要重新开始认知。

        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在疆过一个悠长的夏天,记忆中只在夏天回来过两次,很短暂,都是家中有大事。夏天的乌市比冬天冰冻的乌市好太多,让人更能爱上这里,以它为圆心向四周城镇辐射,有很多种不同层次的美,丰富,适宜背着包上路的地方太多,地貌如此之广阔,感官富足。年纪小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离开,离开好像是生命中天经地义的事情。而现在,也许是我的目光变了,开始主动回望,想深入它的腹地——过去的我也从不曾深刻地理解过它。

         在夏天,也很奇怪,如此多的记忆和人生断章能被激发出来,一波接一波,那感觉有时简直有如身体不知名部分的新生。

    北京清晨有雨。

    傍晚20点,太阳还在大概30° 角。

  •     人在路上走,很容易就能窃听到他人的生活。

        以下基本都是我在地铁上听来的。实在不怪我耳朵长,而是他们讲话太大声。从只言片语里揣测他人的人生,也着实是行路的乐趣,星星点点的语言和扫描到的外貌、穿着、肢体细节,似乎比手中的书还要生动好看。

       1、面对面的这位中年女人,微胖,不过还算未完全发福,穿着普通,白上衣,米色中裤,提着超市袋子,刚买的一兜杂货放脚下。然后电话响,她一直在讲,有点文化人的雅腔,内容则吓我一跳。“美国那边的任命下来了,两个副主席——我刚刚被任命美国国家艺术品交易所副主席,还有一个美国国家证劵交易所副主席。只有我立足了,才能把大家都搞好。现在有些东西可以置换一下……大老板批了个艺术品银行,法人是我姑妈的儿子,我弟弟,搞了几十年金融了。他不懂艺术,给个馒头都觉得比艺术品值钱。亚洲艺术家协会在国际上都非常出名。你把简历弄好了,我给你在网上换一下。你将来的福报一定是很好的……”

       2、 “我发现我其实有非常强大的校友资源,但以前都没有好好利用。今天上午跟一校友聊天,原来我们有很多80年代校友,现在大部分都是上市公司总经理或企事业单位一把手,这个资源用得好的话,可以做不少事情呢……”我旁边的一个小伙儿,说完过了不一会儿就睡歪在座位上了。我很怕他的喷嚏会不会传给我感冒。

       3、 “喂?你是滴滴还是嘀嗒呀?”准备下地铁前女孩叫了个车,但显然手机里叫车软件安得太多了。

       4、“最多3年,等房价到了500万就把它卖掉,到时候再谈回不回去这个事情……”夜行归家的男人,我猜是在跟电话那端的女人搞拖延战术,因为他语气略显敷衍,急于想结束电话,以便继续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也许他们关系暧昧,但也未好到知心知肺。靠房子的升值来规划下一步进退的人生。

        5、“一直刷碗呢吗?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怎么交流这么费劲呀,没事多看看微信!”不知对方是谁,也许是家里刚刚开始学用智能手机的老妈。

        6、“是我想得太多还是现实就是这样?唉,走着看吧……”小伙子忧愁地站在门边位置,跟他的同行者谈论爱情和人生的困惑。

        7、“**老师不是说了吗?应该带着空杯心态……”穿着黑西服的一群男女,看上去像销售,刚上完培训课的样子,颇有兴奋的余味。

        8、也有我。有一次,看到车窗外一个穿着整洁利索的瘦长条歪果帅哥要上车,心里想着“就让他坐在我旁边吧”,并下意识地把手中的书摆摆好,不可思议地,天遂人愿,在许多的空座中他选了我旁边这个,但,很快,他就给老人家让座走掉了。。

        9、最让我莫名盼望的,是每次大概到了传媒大学这站,就会出现的一个乞讨者的声音。她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刚刚好到这一站的时候,车厢就不那么拥挤了,人们有相对开阔的空间对她边走边说的样子行注目礼——“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好,我们也想像你们正常人一样找工作上班,努力打拼过上美好的生活,可是人生的不幸,因为个子的矮小,总是被无情地拒绝,为了生活只好放弃尊严和自尊,在你们幸福开心的同时,请给我们残疾人一些帮助,我们将不尽感激!”这段话每次都说得之行云流水、之大声连贯、之理直气壮、之总觉逻辑哪里不对劲,以至我时常目瞪口呆陷入沉思。不仅老期盼着她的出现,也非常想跟到最后看看她在人后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10、而我听过的一次最萌的谈话,是在宇宙(wu)的(dao)中心(kou)吃韩餐,邻桌的小情侣头对头认真地点了满桌好吃的,等待上菜的时候,女孩为自己用上了美团券这一行为表示很满意,对男孩说“快来给我点个赞快点”,然后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碰了下大拇指,甜甜地相视而笑。。真是印衬出形单影只的观者我是多没意思呀。

  • 1、千绪乱心头

        在地铁上捧着这本“千绪乱心头”,常常无故若有所思嘴角带笑,希望见者不觉我怪。

        有时写得非常准确。比如写金门那个野性十足的女孩,“但青春因为上身已经开始长宽,而将从眼前流走”;同学少年相见,“乍看老了,胖了,十分钟过后就和过去一样了”。

        有时又孤独又抒情。“人生的奢侈啊,都在我忘却的记忆里”;“深夜一个人走在海滨大道,坐着看海,海真是属于诗人的。”

        又幽默。“明天画Barbara,动作效仿裸体的玛哈,变成一幅裸体的黑玛哈。黑人代替了白人皇后。西班牙殖民古巴五百年,五百年后古巴人爬上了西班牙皇后的床……”画得非常顺畅满意的时候,“这人物画得!几乎达到哈尔斯的脸、马奈的胳膊、戈雅的脚的境界。”

        有时候还迸出几句诗句。“水向东流,千绪乱心头”;画连幅大画,前面画的是晴天,天干地亮,后面遇雨,画的是湿色,不管了,“半驴半马半骡子,半阴半晴半截子”。

        而他描写自然,写奉节的山、天水的山、有古风的山、青蓝的山,以及云、光、霞,无一不是敏感。在甘肃天水礼县画完《易马图》,日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回到县城旅馆已是深夜,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霞云,那雨后火红火红的霞云映遍盐官的马市操场,映遍远山近水,遮蔽了我们的烦恼,也赏赐了我们的艰辛。我们在夕阳红里比赛打赌扔石头,还用更大的石头当铅球。”有韵味。画家对自然和光线的感受力何其敏锐,这可能是一种训练,但也可能是种天然的优势,感觉捕捉者,看《梵高家书》时,就摘抄过他大段的描写自然的段落。

        写古巴最生动,和田也好看,环境艰苦,异域感也比较强烈,但我本就是新疆人,这些别人看来可能会感觉比较猎奇的现场,于我也比较平常。在古巴,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有相似的社会主义制度和记忆,也因为古巴奇特,到处是音乐,贫穷,低效,“富裕的国家都太像了,穷的国家有各自不同的穷法。”最后参加古巴双年展,被“欺负”得忍不住开骂了,哈哈哈。“操你妈古巴这些上上下下毫无信誉的人,Party居然还有一直拖着不给我们画框的海关的人,他们穿着官派制服,在人群中挤着争要远远不够喝的啤酒。可怜的红酒和可怜的点心。我真的纳闷我也和这帮傻逼艺术家—样,簇拥在这么无耻无信的国家参展。我们真跟苍蝇一样哪里臭往哪里飞,艺术家都是不知真理的臭虫,我们太不要脸了。我们助长了这个可怕世界的最可怕社会,他们几乎饿死了乐观傻逼的古巴老百姓,我们却站在他们一边,给他们社会虚假面子贴金。社会制度的悲剧真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而且每个人都深负其责在责难逃。”

    2、人的处境

        有“我”的文字总是特别迷人。当然,能公开地、诚恳地、如实地谈论自己也不容易,需要相当的诚意。

        画家恰恰好会写文弄字是最好的了,陈丹青的文字是使着劲,充满观点和见识,而刘小东的日记随意,“不用形容词”,白描,有时会想到阿城的《威尼斯日记》。各有各的好。

        我喜欢看日记和书信,卡夫卡、梵高、多萝西·华兹华斯、罗兰·巴特、海明威、伍尔夫、奥斯汀、济慈、张爱玲、梅·萨藤……诚挚的、贴近心灵深处的文字,都觉得很珍贵,用普鲁斯特的话来说,“在孤独中写作,这是某人隐秘内心的分泌物。”

        日记的文字通常都不冗长,简练,欲言又止的地方往往就出现留白、韵味、想象空间、节奏感。短而有味的文字是一种语感的训练,写好是不容易的。书法中笔划复杂的字很容易显得好看,那是因为笔划之间互相提携,而笔划很少的字,往往才见得到笔法、结构和力道。

        此前的采访时他说,是因为在外面写生时日记都写在速写本上,速写本贵,要节约纸,就写得短。外加每晚睡前写,也不能写多,写多了就容易失眠。“写作很容易把自己弄得病态,天天写的人都是有神经病的。本来我已经接近于神经病了,因为我不画画就难受,这已经是一种病了,我再用写作加重我的病,就活不下去了。天天写挺恐怖的,在跟自己较劲,偶尔写写就行了。”哈哈,当然这也是半调侃半认真。

        侯孝贤说他拍的所有电影,都是在拍人的处境,那么我是爱看这种创作人的处境的。比如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不仅仅只是讲跑步,还有跑步与写作的关系、一个孤单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处理才华、耐力与集中力等等。看梵高家书、卡夫卡书信,脆弱、骄傲、忧患、欢乐、失落、高涨,字里行间有着巨大的坦诚和真实,还有那些优美的文辞,都能令你感到正走在通往复杂、精密而深邃的内心之路上,慢慢地在洞悉这个人,沉浸在其人其情中不想出来。

       《金城小子》在尤伦斯艺术中心展览期间,有个刘小东和同名纪录片的监制侯孝贤、导演姚宏易的对谈,我找出现场记录文字来看,看到刘小东说了一段关于创作人的话: “其实所有的艺术形式,都能体会到背后作者的心,非常朴实,这颗心对世界有眷恋,有真心的、纯粹的一种留恋,所以他会很珍惜眼前看到的,捕捉的东西也非常细腻。所以我觉得艺术形式都能折射出作者的一种襟怀。”

    3、长镜头,景深

        书中有一段写他在家里翻看老照片,有一张父亲早年出差在海边的照片,父亲披着大衣看着远方,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挥手的女士。“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就觉得怪怪的,莫名其妙,前者在摆拍,后者偶然闯入,使这张照片完全不同于其他六十年代的照片,好像有更多的信息发生在这张小小照片上,从此我很有质感地理解了电影里的所谓长镜头的含义。”

        “绘画比电影早,应该更知道这个道理,所有的含义都发生在纵深的空间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往往被空间处理很妙的绘画所吸引。”

        由此及己,遂想到彼时看《聂隐娘》的感触。第一遍看,是看人,看情,看彼此的关系,悠长的气韵,听自然收录的蝉声鸟鸣虫语风吹林海树叶婆娑。第二遍就得以比较从容地看景深,看帐幔重重,屏风画影,桌上的器物,背景里的旁人,也留心到鼓点和音乐何时起何时止,看人渺渺地斜行在天地之间。纵深的空间里,都是余味。

    4、现场的随机性

        我想他应该是和侯孝贤彼此相惜的。侯孝贤拍片不爱按着剧本拍,《聂隐娘》的编剧谢海盟说,他喜欢把东西留给现场,剧本写好照着那个拍就没意思了,他就不想拍了。他说剧本就是现场的一个工作手册和应付投资者的东西,他只想拍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跟现场灵机应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完《一公分》,再去看那部纪录片《金城小子》,没想到刘小东在里面说的一段话跟侯孝贤的想法殊途同归。画群像《打卵儿》时,他说,“我尽量不画很详细的草图,因为安排得特合理以后,画起来没有意思。它现场有一种矛盾,现场决定可能错了,没有想像那么好,但是这种焦虑,会更加有意思,事先安排特别好以后,其实这张画就等于完成了,你再画就等于再复制了一样。”

    5、画画很“土”

        也是看了这部纪录片,才理解了为什么在日记中说“画画太土了,土得荒谬而神奇”。在金城KTV,一众人唱歌,他在旁边支着架子画开KTV的兄弟郭强(侯孝贤唱闽南歌也剪进来,见识到“袍哥”很悍很生猛的一面)。

        纪录片的画外音里,他说,“我很早就想画卡拉OK,可是你要拍出照片再画就没意思,这个东西不太好表达的,它那种人的放纵与高兴,你要去表达它,就太知识分子、太矫情了。可是我也想表达这个东西,因为这毕竟是我们生活里常常发生的事,我突然觉得要拿一个画布到卡拉OK里去画他们,我在面对他们画时,意义完全不同。因为你这个做法,它有一点像农民的做法,它很原始,调颜色在那画,有点像农民在劳动。它和一个很精神享受的东西会相撞,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它俩一个特洋,一个特土,它俩产生的关系太好了。你也不在乎画得好坏,只要画了就是好的,因为这个痕迹是在这个环境里产生的,不是在你工作室里编造的,或者你拍个照片回来理性地处理的。这个光线很奇怪,调起这颜色,跟平时调的又不太一样,声音对你的影响,使你的绘画变得很烦躁,把烦躁再画进去就完了……”

        画外音里还有朱天文,日记中写说,“昨晚和侯孝贤、朱天文为这个纪录片聊点话题,也许能串在片子里。”总之,循着文字、影像,由一个人发散出去,真是可以体味到这其间的很多细节,好似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了。我遗憾当时应该等书出来看完书之后再去做采访,可也往往,当我做完所有的案头准备工作,我总是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采访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但是我又喜欢依着自己的感官去感受人、判断人。

    6、诚恳

        绘画古老、原始,就如同树就在那里。在我看来,善画者、善乐器者、善劳作者等等等等,都是手艺人,都有各自的艰辛,也有各自的满足,不足为外人道也。 “生活态度最重要的还是诚恳一点,真实一点,土一点,不要太油滑。这是我对生活、对艺术的想法。你适合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做好这件事,没把握就做得时间长一点,有信心就把它做成一辈子的事,没信心就结束吧。”这是采访时他说的一段,我很喜欢。其实细想,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大实话呀。

        读这本书,看他讲一个项目、一幅画的过程,于我最获益的,是做为一个外行人,学习如何用一种专业眼光去观画,看笔触、设色、透视,看“此刻”、看人的状态、看怎样表现光影,思索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入画。但其实,这本日记,好看的也不止于讲画画,还有对人世的看法。往大了说,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观。

        比如多看几篇一个人问答式的访谈,就是了解他的世界观的捷径。陈丹青总是风头很盛,好像就连他的肢体语言都会表达出“我很能的”这个意思,也觉得他确实能。而刘小东不会让你觉得他外露着的这种“能”,他谦虚、克制、话少,但看着读着,就觉得亲近,会觉得“啊他也很能的”。 

  •     盟盟长大了,跟着天文和侯孝贤,做编剧,跟剧组,写拍摄手记,出了书《行云纪——<刺客聂隐娘>拍摄侧录》。自称有“亚斯伯格症”的她自《刺客聂隐娘》在戛纳传喜讯以来,频频接受两岸媒体的采访,我见她比我以为的要外向,可是,何以有“内向”这种先见呢,大概是因为看妈妈天心在《学飞的盟盟》这本书里写说,“这位小朋友完全不似我印象中甜蜜撒娇依人的小婴儿,大多时候,她不言不笑、宝相庄严疑似活佛转世。”

        她说这次是例外,从6月份以来迅速外向,逼迫自己做一些事,访问接了40、50个,帮侯导打片,话里意思是义无反顾。如果凭个人好恶,大概完全不会去做这些。《聂隐娘》在院线上映前,媒体报端陆陆续续看到她为导演、为电影撰写的文章及访谈,文风纯熟,逻辑条理冷静清晰。及至见了她,格子衬衫,短发,自己讲“戴着老太婆眼镜”,开朗,有趣,什么都能说,一听到问题就立刻应答如流,百无禁忌。

        采访前看资料做准备,先看了天心写的《学飞的盟盟》这本书,然后又翻出5年前的博客,当时跟冰啤一起去蓝色港湾去看天心跟唐诺。那时记录下来的文字真是喜形于色呀。现在见人再也没有那种喜心了,就都是很平静,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那样的场景也是很鲜活的,遂再录在这里一遍。

    4月见天心唐诺

    May 21, 2010

        1、天心唐诺的讲座在蓝色港湾的单向街书店,那里的气场实在是过于洋气了,压过了书香,或者说使得书香的门第显得高了,让人亲近不得。若是在某个老胡同里的咖啡馆儿里我觉得就完美了。

        2、二楼狭长而窄,结构跟以前万达广场的差不多,工作人员不让站在过道的人往前挤。我们担忧地问到时候嘉宾可怎么进来呀,答曰就从这条窄道进来。冰冰啤立即说,“哦,那我们可以挨挨他们了~~”当时就笑她,若她的学生知道她也说着这种很萌的话,不知道做何感想呢:)然后夫妇俩就从通道挤进来,笑意盈盈的,冲挤在四周的人摆手。跟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捏着冰冰啤的手,忍不住默默挠她以表达我的激动,她也几次三番及时接住我的眼神跟我对视,眼晴里全是“我懂我懂”的意思。

        3、这夫妇俩要让人感到多舒服多羡慕呢。我的意思是说志同道合、内力和功底相当、能在这个浊世保持同步一致的淡泊心,这样的概率挺少吧(也许并不少?)。主持人比较相熟,过多地谈论他们的生活何等朴素,说到在香港与天心见面,“她竟然还穿着很多年前做为《印刻文学生活志》封面时一模一样的衣服!”唐诺连连说“拜托不要再讲这件事了,好像我们过得很惨,我们不用来给天心募捐衣服~~”这小小的玩笑很适时适度。天心讲话时话筒不好,唐诺给她换了一个,她原本自顾自正讲着,这一换她停下来,扭头特意看一眼唐诺,笑一下,然后回过头来继续讲。真可爱。她讲到自己的哮喘病,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忽然发觉自己的时间要开始以秒计了”,一直低头听的唐诺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她讲话。我是多么喜欢这两眼“看”时的感觉呀。

        4、我没想到天心讲话这么的娃娃音,情感丰富极易动情的双鱼座,“在台湾,写作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多年来只是埋头自己写而已”,没想到在内地看到这么热情的氛围,语带哽咽,眼眶泛红。喜欢时不时伸出一根食指撩一下刘海,身形动作,依然有少女之态。脸也是一张娃娃脸,已经年过五十,但你看她讲话,深情,真挚,用力,拿话筒站着回答问题,因为“这样可以看到你们的眼睛”——丝毫不会想起她的年纪。

        5、就想起阿城说她,“女孩子也会玩得一头一脸的汗,赤子之心,无分男女”。姐姐朱天文则说她“事事沾身”——“她总是比我知道家乡楼的菜精致,嘉义夜市的水果,《连环套》里霓喜吃的杏脯在沅陵街可以买到五块钱一包,乃至我认为根本不足挂齿之辈,她会大早起床读了报纸之后气上半天。她也可以一脚踢得又高又直触到客厅日光灯的仿水果坠子。她且多识花鸟虫鱼之名……她是深情于这个世界的,声色犬马,她都爱。” “她的爆炭脾气且容不得一点恶人恶事,她能够选择的境遇已不多了,时势人情又一年比一年更迫促,眼看她所热爱的世界一天天荒薄下去,身边的聪明人一天天蒙尘倒下,她比谁都更先憔悴得厉害。屈原既放,游行江潭,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本来南鱼座的人,血液里就是流有更多楚民族的赤胆忠心,浓愁耿耿。” 唐诺说,“其实最焦虑的人是天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走在我前面……”

        6、俩人几次三番流露出替身边蒙尘倒下的“垮掉的朋友”惋惜之情,“喜欢的朋友一个个垮下来,去过他们最不要过的生活,一身伤痕,狼狈得不得了……”每提及“垮掉的朋友”便必讲骆以军,“其实很少人的真正问题是金钱的问题”,唐诺语。不知骆君听闻之后内心会做何感想。

        7、天心的新书《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窥探中年之后的爱情和婚姻,她自然也得面对好奇的八卦问题。“故事讲‘虽然爱还在,但是不喜欢了’,我不知道我和唐诺的爱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像是爱的告白,脸一下子红红的。而唐诺谈到感情,“所幸我们现在每天还可以对话,这么多年来对待彼此还蛮认真的,不太愿意让你身边的人丢脸……”

        8、关于写作的基础,天心回答“勇敢和诚实”。跟其他人一样,她难免也会掩盖自己,但是“敢把自己跟别人的差异写出来,这是一生的事情。诚实是一生都要养的。如果退让的话,你就是个面目模糊的人,普通的人,安全、幸福的人,但不是作家。创作人的特质,支撑着你的写作。”

        9、唐诺谈台湾文学的式微,“缘于台湾的城市化进程比内地早,故事的消失,经验的破碎。”聊起文学来,他渐入佳境,显露出博学思辩的那一面,什么话题都可以接得住,口才极佳,像是交响乐章循着自己的旋律自然而然进入渐强音,用冰冰啤的话是“看出了台湾在地人身上的那种‘悍’”。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聚斯金德引用了一大通(他们家这一脉的人都很偏爱博和卡,这两个作家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语境中),却又戛然而止,很遗憾主持人没有顺势把话题接下去。犹如酒至酣处却半途结束,很不尽兴。好想跟他聊文学聊个不停:)

    (当时用如今早已经退役的小CAN拍的照片,相素比较低。)

        说回到盟盟。侯孝贤为《学飞的盟盟》写了篇序言(那是1994年),说拍《尼罗河女儿》时天文带着一岁多的盟盟来现场玩,“好像大地之子”。“去年詹宏志在日本看了田壮壮的电影《猎场札撒》,描述其中情节,他说,‘从蒙古包里哗的跑出来一群谢海盟!’他是指那些和海盟一个模样的蒙古小孩。”

        而妈妈写她像马吃夜草胖壮起来的样子,“脸儿像个就要爆炸的红桃子,主人大姨喊她唐朝人,她也应;外公外婆去大陆旅游看到无锡泥人,就深深想念她;阿丁叔叔在敦煌看到壁画里的天女,大为吃惊向同伴发誓有个小孩儿长得就是这样。”

        蒙古人、唐朝人、无锡泥人、敦煌壁画里的天女……真是不好想像啊,只好以《射雕英雄传》里少年郭靖和华真那样的面孔代入。书中有几处印象特别深,最喜欢的是她有着博物学家一般的直觉和好奇。

        她能自己归类出,叶子羽状、对生、唇形花朵的,一定会结出豆荚种实;小小星状花、叶子沉绿色的,果实踩破一定是一泡碎子的浆果(茄科);有香味的小白花、叶绿坚致,果实无论大小(柚子或七里香),果皮刮刮一定有油有异香(芸香科)。

        她还知道每一家围墙都有一只蜥蜴掌管,各有领域互不侵犯。路当中已被汽车压扁了的,她端详片刻就能知道是张婆婆家那只。而她从猫口之下拯救出来的断尾蜥蜴,选择一家新近车祸亡故的无主墙壁给放生,过了几个月长出尾巴了见了面她都还能认得……

        天心不禁发问,“对于这个前人已经研究殆尽的领域,我多少疑惑她如此津津好奇在其中是什么意思呢?惟一可确定的是:那大概是一个确实耐人寻味的世界吧。”

        朱家的照片看过很多,有一张是头一回看到,坐在童车里的盟盟,沉思般的眼神,周围是外婆、妈妈、“三三姨”天衣环绕,好一个现世安稳的、朴素的,温暖、正派而有礼的人家。这样的留影,许多中国家庭的老旧影集里想必都是有一张的。看过去那样的时光,让人心非常安定。  

        大学谢海盟修的是民族学专业,相当于我们的人类文化学,是出于缓冲的考量,可以多几年思考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如果念法律、经济,出来以后人生就定了,她并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结果四年大学她念了五年,只因为不喜欢做的事很难逼自己去做的性格,被一门计算机概论的课程拖了一年。课程并不难,只要每周去上两个小时计算机课就好了,她根本没去上过课。就如同她对唐朝史很感兴趣,但是要去修明清史大概一团糟,因为不喜欢。那一年她实质上是大学毕业的状态了,称自己已经在“啃老”。

        因为喜欢动物,毕业之后她第一想做的事业是在动物园当保育员,甚至都在网上下载了求职简章。做罢的原因是想到万一被分派到照顾黑猩猩、红毛猩猩怎么办,因为所有动物里她唯独不喜欢类人猿。

        她曾经完全不想走写作这条路,一方面出于小孩子式“偏不要”的叛逆之心,而另一方面,多少也是目睹了一家人写作之艰辛,“有时候畏惧自己是不是做得来这行,生活顾不顾得上来。在台湾,大家觉得作家这个职业自在,时间自己调配,都只看到出一本书几十万、上百万的进帐,但不问这几十万上百万是几年才进一次。“所以作家是很苦的,埋头磕个几年,泡都没冒一个这种事也有啊。先不说成就感,更现实的经济压力,你要活下去可能都会有问题。”

        家里跟她说不要急,三十岁以前尽管啃老,可三十岁以后就要明确想做什么。事实上,在《行云记》出版之前,她已经私底下写了几十万字的大型同人小说,欧式的《指环王》似的奇幻文学,不过里面的角色却都是她喜欢的歌手、演员,完全自娱自乐的写作,不给人看。有人说《行云记》出版,多少算是成功了,在台湾卖到了好书榜里,要不要乘胜追击把以前的东西拿出来,在她绝对不可以。“我的东西分得很开,从生产线上源头就分得很开了。”

        她称自己是被一点一点“拐”进了电影。因为天文和侯孝贤都不会用电脑,她先是帮忙天文打字,《最好的时光》时期帮他们打剧本,剧本天文写出来,她照着打,后来索性就在旁边听,边听边记录。她记忆力好,成为他们依赖的记忆卡、随身碟,一点一点地,参与越来越多,最后到跟现场。侯导记忆力不好,总要有人跟在现场帮他把这些记下来,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在《行云纪》书封的后勒口上,谢海盟自我介绍的文字写的是,“一九八六年生于台北,二00九年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民族学系,女同志,喜欢无用的知识……”

        问她何以要这么大胆,说出这些可说可不说的,她称在台湾其实并没什么,台湾社会好的一面是很自由,已经没有太大的价值观了,不好的一面,就是年轻一代已经没有什么觉得应该坚持的事情,反而盯在细微末节上,同性也没关系,离婚再婚也没关系,都是“没关系”的状态。

        爸妈同龄的友人所生的孩子里,年纪跟她差正负两岁以内皆清一色是男生,从小她的玩伴就都是男生,觉得彼此性别是一样的。直到青春期之后男生有了性别概念,开始把她摒除在外,很受打击。“人家忽然告诉你,他们对你来说是异性,你有一天可能会喜欢他们、当伴侣,我就抱持着我偏不的心态。所以我觉得也许我的性向是后天的,我反抗这件事,反抗久了也会变成真的。这个也是我自己一直在摸索的过程。”

        至少现在,她对婚姻家庭不感兴趣,将来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从小看天文看到大,也觉得就这个样子也无妨。她称恋爱是一个人要来破坏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完整世界,“我就想说你不要把你的世界带过来,我对你的世界没有任何的兴趣。”

        很惊讶的是,言谈间她自然而然地说到了“奉道”这层意思。这是一个多么重的词啊。

        “我并不是在意门第,但我们家其实会蛮在意朱家的名声。我们看《一代宗师》时,其实非常动容的是看章子怡演的宫二那一段,她会为了报她父亲的仇,就奉道,不结婚、不传艺、不有后。我就觉得我们家对于朱家这个名一直也是有一个奉道的,我们努力撑起这个家门来,并不是说一个好的名声要干嘛,而是我们珍惜朱家这一样东西,努力想把它支持着让它不坠。现在台湾社会其实也没有你嫁出去就是外面家的人了,但我总觉得,如果无法把全部的人生摆在朱家上面,那我不愿意。我看天文取舍的结果是这样,我不是说心向往之,但也觉得自己愿意接受这样子。”这天秤的比重完全不一样,她远远不愿意为了婚姻放弃这么重要的事情。

        说起自己的个性,她觉得像唐诺多一点,但是大概会单身一辈子,所以应该比唐诺更孤僻。“可能他运气好遇到了我妈妈,我们也说过,我可能不会遇到我妈妈版的另一个人。我觉得无妨,我自己的世界很完整,虽然我很孤单,但是从来没有觉得寂寞过。”

        看到2004年台湾《联合报》对母女俩的一个访谈,当被问到对海盟的期望是什么,天心说,“希望她不会觉得‘来过一场,好无聊、好无趣’,希望她很开心、有事做。不管结不结婚,希望她很能独处。”而十多年过去,现在听她说自己,觉得她有非常完整的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对人世有一种宽广的理解。也不禁想起有一年在现场听阿城,阿城说,“所谓影响是什么呢?是你还带有缺陷、还有软处,别人能影响你让你把这些方面补足。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已经像个球了,别人的影响加上去,多像多了一个疙瘩呀,那样反而会出事的……”

        一家三代人,皆是写作者,谢海盟说,妈妈天心比较有改变世界的热情,她的文字有那种想要影响人的热情,而天文、唐诺和她自己,三个人就比较自我、内在完满,调子比较冷,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并不想要影响任何人。天心曾经也说,他们三人都是自我非常完整、饱满的人,她一进门,天文可能就觉得一股热风进来了,哗啦哗啦的,把外头的事情,好的坏的,讲个不停,把天文像薄纸一样吹得飞了一地(见南都周刊《阳气公民朱天心》)。

        他们现在还是楼上楼下住,并不愿意分开,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又亲近又有各自空间,共同撑着这样一个他们的朱家。

        在谢海盟看来,文学家庭跟其他所谓的世家不太一样,“只能说我们大家志同道合,兴味相同,都对这个事业有兴趣,一起做。但文学这种事情,是无法谁替谁的,尽管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当面对创作的时候,你还是孤独一个人。”他们在生活中的交流,也仅仅止于读了一本好书,彼此聊聊,或者写了一段非常好,摊开来大家想法激荡一下,顶多到这一步,尽量不去干涉对方。

        从小她就跟年纪大的人处得非常好,大概是跟由外公带大有关。外公有时候带她出去访友,也都是一些老男人,加上爸爸唐诺“现在也堂堂迈入老年人的状态”。而她的老年朋友之一,就是侯孝贤。

        《时代周报》在戛纳电影节期间有一篇文章,标题上娱乐式地加了个小圈,“朱天心女儿坎城发光”。“发光”这个词,也确实有点对。《聂隐娘》上映前,出版方理想国组织侯孝贤和谢海盟在首都图书馆有一个比较大型的对谈,现场到了400、500余人,看到台上老少俩个一起,感觉是她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种沉稳的担当,在侯孝贤的电影世界和体系里。导演记性不好细节说不准确的地方,常望向她求助,以期“提点”。

    (照片来自理想国。)

        在工作现场,她跟着大家叫侯孝贤“导演”,私底下其实是叫他“猴子”,后来全家都跟着她叫“猴子”。她还说到一个好笑的事情,天文接受采访,媒体写稿打字时出错,把天文选成了地理,由此家里人现在都开始叫她“朱地理”。

        侯孝贤于她而言还是像她小时候身边的叔叔,因为他太容易让人忘记他是个大导演,从不会摆架子。工作起来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比较热忱,“他自己也喜欢那种江湖味道。你感觉他不是一个读书人,其实他很看书,他人生大部分时间花在阅读上、看电影上,做为读者的时间远远多过作为导演的时间。他工作时你特别会感觉到他知识广博的程度,尽管你知道,可也还是非要到现场你才相信他读了很多书。”

        跟着侯孝贤工作后,她开始在他推荐下看法国新浪潮的电影,小津的电影全部补看完了,山田洋次也重看了一些,以及还读了米兰·昆德拉,这是侯孝贤很喜欢也读得非常完整的一位作家。“他就会一直提到这些,所以为了听懂他在讲什么也得把这些看完。他从来不做逼人的事,不会逼你去看,只会说强烈希望你看。”此前她看电影只是娱乐,爱看的通常都是得金酸莓奖的片子,漫威电影,变形金刚,星际大战之类。米兰·昆德拉近年的作品她读着吃力,有些看不懂,家里人跟她说,没关系,看个感觉也行,看多少有多少。

        侯孝贤的片子她也补看了。从前没有自己的电脑,她在家里客厅用DVD看。天文对侯孝贤的片子总是有编剧上的不满,不愿意她在家里看,一看就总是被天文命令关掉,后来有了电脑,就可以自己关起来看了。

        “当好莱坞编剧可以很有成就感,好莱坞是制片人制,编剧写出来导演就完全照着拍。台湾是导演制,导演什么都要管,《聂隐娘》的卡司表如果真要按照执行打出来的话,那每个栏目都是侯孝贤,导演侯孝贤、编剧侯孝贤、美术侯孝贤、制片侯孝贤、剪接侯孝贤,全部都是侯孝贤。其实当他的编剧,你就要认清你只是一个执行者,编剧还是他。他自谦说他是影像思考,他需要有个执行者来帮他把影像转换成文字思考。他需要的编剧就是这样一个角色,那你就要认清楚。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我是个新人,我反而觉得天文不容易的是她自己也是个创作者,她必须要放下创作者的身份当成一个执行者。当然他们合作三十年了,我想当然有他们俩的默契。”

        《聂隐娘》剪了三剪,第一剪是三个人一起看,“默契”不存在了,天文跟侯孝贤几乎起了冲突。九个月后,第二次看,谢海盟不愿卷入编导大战,索性不看。七月《印刻文学生活志》是侯孝贤专辑,天文撰长文一篇《剪接机上见》,里面写到,“我一直对这部电影极度悲观,即使戛纳首映后一面倒的佳评,也得了奖,仍不改我的悲观。我身处于文字的这方:对我来说,侯孝贤的影片最美的时候,都是在拍摄前的讨论阶段。”

        “当然他们也不到吵起来的地步,就是侯导单方面地挨骂,知道天文情绪上来,让她骂个够。”最后的成片,以剧本来讲,大概只用到三分之一。“他喜欢把东西留给现场,剧本写好照着那个拍就没意思了,他就不想拍了。他自己很喜欢的拍摄经验是《南国再见,南国》,剧本连半套都不到,只是一个提示,大概有些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说,剧本就是现场的一个工作手册和应付投资者的,他只想拍他脑袋里的东西,现场灵机应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南国》尤其是这样,他只带了三十几个小编制的队伍,一个25厘米的镜头,带着3个主演,就这样一路南下,拍感觉,专注抓这三个演员之间的关系,那是他非常美好的一个拍摄经验。”

        “他剪接的时候也是凭直觉,直接在剪接机上剪,没有分镜剧本。他会说他也不知道哪些拍到、哪些没拍到,他非要到剪接机上才知道拍到了什么东西。甚至有些他当下觉得NG的画面,结果在剪接机上看感觉更好。你问他评判的标准,他就会反复唠叨说我觉得这段很像或者这段不像。问他像跟不像的凭据,他也说不出来道理。这就是导演的直觉,对影像美感的要求,以及对真实的要求。他非常执着要去追求的真实,是人的处境的真实。也只有这样才能跟镜头外的观众有共鸣,让观众感同身受。”

        她说《刺客聂隐娘》这部有个特质,就是侯孝贤很希望大家最好报持着百分之百的了解然后进电影院去看。这部电影侯孝贤完全不想要耍噱头,最好是整个透明,摊在阳光下。“他说他这部片子是拍细腻的人的感情,所以一直催我把剧本在网上散一散,他要让大家都看得到剧本,再看电影时,你才可以专心看人跟人的感情,不然你光追线索就没心思去看人的感情,他觉得这样很可惜。”

        《行云记》这本书的计划是电影拍摄到一半时唐诺的提议。谢海盟写这本书,称自己“很追随侯导的想法”,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拍电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部电影应该给后面的人(不管是否拍电影)留下一些借鉴,希望让大家知道侯导是怎么做的、怎么拍出来的、付出了多少精力。“放眼拍摄现场,好像我不记也没人会把这些记下来了。”

        而她的压力,在于是否能够把侯孝贤的意思写出来、有没有曲解他的意思。她喜欢唐史,小学三年级读《隋唐演义》,觉得写得不好,甚至还曾发愿要自己重写一遍。这个优势在剧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她说这也是侯导厉害的地方,她喜欢无用的知识,连自己都不知道能用在哪里,但侯孝贤擅长用人,他很知道把人安在他应该安放的位置上。

        可她又说自己并不以电影编剧自居,“我只以侯导的人自居”。事实上她也已经推掉了一些别人来找她做编剧的工作,因为深知自己的性格,导演交待下来预定时间内要把剧本写完,她一定无法接受这种工作方式。

        在文字风格上,谢海盟自觉像爸爸唐诺,比较走说理的评论路线,现阶段她写得多的还是散文,“我就想要非常的逼近现实,现成有一个真实在眼前,我想尽办法就描述它好了。”为什么不像妈妈或者大姨写小说?“因为小说是非常要根基于现实,我就连那一点点的创作都做不到——自己创作一个情节创作一个人物。”可是,虽如此说,今年她凭借小说《舒兰河上》入围台北文学奖年金计划,拿了台北市政府补助金,接下来她就要集中力量完成这部小说。

        她计划在此之后大概两年内不写东西,因为已经写得燃料不足了,得去补充燃料,要再看书。家里两代下来,阅读的方式就是探索书架——书都在那边,抓下来看,看完了很喜欢收获很大,那就很好;看了不喜欢咬着牙把它看完,只吸收了三四成,也很好;完全看不进去翻两页丢回去也没关系。她最喜欢的两个作家是马尔克斯和卡尔维诺,这两个她读得最齐。

        很多人问她到底是怎么写东西的,怎样才能写出好东西,这个时候她跟侯孝贤拍片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会说就用最直白的语言把你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但我后来就想,既然是把心里想说的话写出来,那么你的话的品质就变得非常重要。你心里如果没有东西,那就是言之无物。我的燃料已经不太够了,大概写出来也是空话,就得去补充一点东西了。”朱天文在《巫言》出版时曾巡游各地,密集地被安排做讲座,她说再也不能这样了,等这轮结束就不再见人,回到自己的“山洞”里去,背向读者,专心写作。

        这一家子,不像也难。起飞的盟盟。

     

  •     两天里抽了些时间便很快看完了这本《米格尔街》,也像在读另一种《小城畸人》,不过,《小城畸人》里的诗意,到了特立尼达的西班牙港这里就只有写实了。《择业》《布莱克·沃兹沃斯》《海特》都忧伤到五内。用孩子的视角来描写确实很好写(比如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比如费里尼的电影《阿玛柯德》),生活苦涩,又很快在一种荒诞和幽默里淡化消解掉了这些苦涩。当米格尔街上的灵魂人物海特进监狱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随之死掉了”,这样的话真是如同芒刺,如同《一一》里洋洋信里写的那句大人式的话,“我觉得我也老了”。书中的“我”的年龄猜不出到底有多大,有时像几岁,有时又像十几岁。奈保尔的谋篇布局也巧妙,把前面一次次出现在各种场合的海特放在最后来写,这也意味着”我”要离开了——“海特的回家显得颇为平淡。不仅仅因为我们这帮孩子已经长大了,海特的变化也很大,他身上失去一些原有的光彩,与他交谈也感到有些乏味。……很久了,也不过只有三年。在这三年中,我长大了,学会用的挑剔的眼光去看待周围的人。一切都变了”。

        《米格尔街》中,在好几个小故事里,奈保尔都写了克利普索小调,根据需要放在情节里。名词解释是,这是一种起源于西印度群岛、临时编唱的小调,常以讥讽时事为主题。    

        书里的如下:    

        “有那么一个木匠来到阿里马,要找一个名叫埃米勒达的娘们儿。”(木匠波普的老婆跟人跑了)    

        “人们越是希望我全都,我在特立尼达就过得越好。”(总想着搏人一乐的焰火师墨尔根)    

        “多么壮丽动人的景象,就是那场国库燃起的大火。”(西班牙港的国库失火)    

        “不时地把她们打趴下,不时地把她们摔倒打翻在地,眼眶揍青,膝盖踢紫,此后,她们便会永远爱你。”(男人们认为女人就该挨揍)    

        “男人的心肠歹毒,女人的心肠更加狠毒。”(怀孕的女人说垃圾车司机埃多斯就是孩子的爸爸)    

        “中国的娃娃叫我爸爸!我黑得像块炭,我老婆也像沥青一样,尽管如此……中国娃娃仍然叫我爸爸!哦,上帝啊,有人把牛奶搅进我的咖啡里。”(这个女人把孩子送到了埃多斯这里来)    

        “日日夜夜散步在河边,玛丽安娜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二战结束了,胜利的消息传到了西班牙港)    

        “我和我贤惠温柔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直到大兵来临抢走我的老婆。”(投靠了美国佬的爱德华娶的白人老婆还是跟美国兵跑了)  

        “遍地金钱!杨基美元,哎!父亲、母亲和女儿,一起为杨基美元工作!”(战争爆发了,美国兵开进了特立尼达,第一次人人都有了工作)    

        “马蒂达,马蒂达,马蒂达偷走我的钱,直奔委内瑞拉。”(海特的女人也卷走珠宝跑了)    

        2001年奈保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在授奖辞中说:“在这些早期作品滑稽逗笑的逸闻奇谈中,奈保尔把契诃夫式的风格和西印度群岛民间说唱的调子糅合在一起,作为一位幽默作家和街道社区的描绘者步入了文坛。”    

        这俏皮幽默的克利普索小调,很好奇是怎么唱的。找了一篇详细的文章看,洪春梅撰写的《维•苏•奈保尔与克利普索小调》。    

        “克利普索曲调以50首传统旋律为基础,用二二拍或四四拍的节拍,用做舞曲音乐时类似快节奏的伦巴蒂。采用切分节奏,这是克利普索歌曲的一种常见特征。演奏者常常利用错位的节奏,通过认真地倾听,寻找到统一的律动。为了展现当地最原始的曲风,克利普索在编曲上并没有加入太多繁复的现代乐器,保留了最原始的风格和简单的几项乐器。演奏时,乐队利用乐器的配置、音色的控制和整齐的演奏,展现其独特的魅力。钢鼓是克利普索音乐中最重要的乐器,利用汽油桶制作而成,它充分体现了岛国民众乐观向上的娱乐精神和艺术智慧。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曾是英属殖民地,非裔黑人占人口的一定比例。克利普索据说起源于非洲,是一种最具社会性的音乐艺术形式。这一地方性音乐小调形式的演化与发展,凸显了加勒比社会变动不居的社会特征。克利普索伴随着黑人们漂洋过海来到了“新大陆”,起初,特立尼达的种植园中那些来自非洲的奴隶用克利普索讽刺他们的主人。19世纪初期克利普索开始在加勒比群岛流传,后来发展成为该岛一种独特的民歌形式,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流行于国外。在大斋节的狂欢节时期,歌手们带领一批奴隶走街串巷,边唱边即兴编出歌词,影射那些不得人心的政治人物。    

        这种诗歌形式效仿民谣形式,八行诗节之后有四行叠句,具有高度想象力和独创性的语言弥补了它简朴韵律结构的瑕疵。歌手兼诗人往往使用一个引人注目的艺名﹙例如“非凡的破坏者”、 “旋律大王”等﹚,歌词在一些庸俗习语中加入西班牙语、克里奥尔英语、特立尼达俚语和非洲的语句。”

        既然小调是配合着钢鼓的演奏唱的,便又找了几段钢鼓表演的视频看了看。真是欢快的非洲风格。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E0Nzc3MDI4.html      

        这一段是同一个人分时演奏合成在一起的。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kyNTIwNTM2.html    

        这段拍摄挺讲究,右边的这位小哥自我感觉不要太美。

        http://v.youku.com/v_show/id_XODIwNDYyMDY0.html    

        这是制作钢鼓的师傅在调音。

  • May 17, 2015

    “布拉班特式” - [自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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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画仍显得有点粗糙和拘谨。我认为她(表姐凯)的影响会逐渐使我的画画面柔和的。当我环视四周时,我看到墙上挂满了与同一个主题有关的画稿:布拉班特式。我开始画的一幅画的内容就是这布拉班特式,倘若我突然脱离这种环境,那我就不得不开始画另一个新的主题,目前画的就会半途而废。”网上搜索看了布拉班特公国的历史,始于中世纪,消失于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之时,公国北部形成了今荷兰的北布拉班特省,南部最后成为比利时的一部分。

        看书时有时翻看手机里装的APP“Van Gogh”找到某一幅,画面和他的文字、创作过程、人生背景结合在一起,跟以往观看的视角已经很不一样了。而且很实用,APP做得很好,按年份归类,在早期作品中,看到他的练习的痕迹,以及后来技法的变化。并且,在极度缺少食物、颜料和模特的穷困之中,他始终保持着惊人的高产,因为“动作快捷是一个男子的机能”,“在生活中正如在绘画时那样,有时你必须动作神速而果断…”。他坚持画着他认为的“真实”:“ 现实——如果意指为庆祝国王的生日而挂起的灯饰这类东西的话,我是不屑一顾的”;“在那些最可怜的棚屋里,在那些最肮脏的角落里,我看出了某种素描和油画,我的理智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向这些图画。”

        书信的最后部分是使人难过的,我久久从这种情绪中出不来,尤其是他变了,变成一种理性、清醒,谈论自己的病况、性格原因,谈论医院,谈论印象派,谈论读的书画的画,已经不再有“我们将在纯金的生活中”这种气概和渴望,而是不同寻常的平静:“你将尽你的义务,我将尽我的义务;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可算得上是用其他途径而不是说空话来补偿了。在征途的尽头我们将会心平气和地再会。”

        还有最后说到的那“深沉的一瞥”:“在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中,你常常能感受到在众多的画家中唯有伦勃朗才有特有的那种温柔的情调,这种情调我们不论是在他的《埃莫斯朝圣者》或者在《犹太新娘》里都可感受到,那份令人心碎的柔情,那似乎如神明一般的对凡人深沉的一瞥。”右侧的书页配的是伦勃朗的《玛利亚·特里普的画像》,那样的目光凝视久了竟然有安抚作用。

        又重新找了电影《凡高与提奥》来看,竟然已是十年前看过的片子了,导演是我喜欢的罗伯特·奥特曼,拍过卡佛小说改编的《银色·性·男女》,以及《高斯福庄园》,当时还并不知这些。电影里的提奥要显得丰富、生动一些,凡·高不太有层次感,如果要想理解他的深思、修养、行动力,强烈的向上的愿望,以及毫无世故心,自信、怀疑,希望、焦虑,反复交织的矛盾……这些人性幽微和复杂之处,能看看他的家信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