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l 26, 2013

    生死(二)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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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回看起来,最近老做梦,不知是否跟清明节有关。

        先是4月6日(好在写了一半的日记都在这里)早上梦见回到了小厂,在语录塔下车,迎面弟骑着自行车过来,妈跟同事并行,也朝着我的方向,老爸从电影院旁一堆人当中起身出来。我身上背着双肩包,重重压身,心里在想这些年自己的所得。这么描述出来似乎充满过于直白的隐喻,而且显得做作,但梦里确实是此般情境。也似乎心里有一点酸楚?记不太清了。不过,无限接近于故乡的心情,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

        14日早上的梦,我在一个叫做湖村的地方,春尽江南,鲜花匝地,大队的人马,都把自家种的鲜花剪了,铺在这行走的一路上,像是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那般很有仪式感的集会。妈在林间小路的另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她用目光找到了我,但又不好意思感情直露朝我挥手做欣喜状,只用眼神盛住她的安心,我能感受到她敏感的克制,心里想不通我们怎么有些生分了,此前我们不还是手臂挽着一起走路,也互相说过那些感情的小秘密吗。

        还有一次是5月在斌那里。也是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我一抬眼(想必是眉头紧皱的那个表情),怎么发现眼前这走来的人面目如此熟悉,熟悉得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大概原子裂变的瞬间就是这感觉吧——原来是久久久久不见的母亲。她却视我如陌生人般面露异色,我大哭。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下一幕又切换到我跟她一起翻看手机里拍的多多的照片,就如同有天晚上跟斌一起翻看时的情形。

        把这些梦拾在一起,发现她对我始终淡淡的,若即若离,而我对她,则满心全是“求不得”的苦涩和难过。临走的当天,预报有大雨,和爸、斌还是一起去了趟燕儿窝,大风卷着沉沉的黑云,三面的杨树刚刚生发出新绿,枝干还细。梦总算停住了。可是,又怀着一颗私心,唯愿就在梦里,心里苦,却又幸福,在着,让我恍如处在人生实境。

        始终记着《Grey's Anatomy》里有一集,Christina在抢手术和陪伴母亲发病的小女孩之间选择了后者。她给女孩打预防针,讲起亲人离去的感觉:“如果你妈妈不在了,你会百感交集,首先你会觉得,你本来能帮她更多,但并不是那样,你已经尽力了,记住我说的,你已经尽你所能了。心会很痛,每次想她时都会痛,但随着时间流逝,伤痛会逐渐减轻,最终你会记得她,但只伴随着淡淡的忧伤……”的确如此,痛苦在随着时间变稀释变淡,但对母亲终生的想念,那种如同幸存者站在黑色深渊边缘,面对永生的黑洞一般的残缺感和失去感,不能想,一想就是椎心。

        在《我们拿爱情没办法》这本书里,陈村和史铁生有一篇对谈,虽然陈村的提问有些不着调,话头跳来跳去,但是史铁生还是用极认真的思考来回答死和生的问题。达不到他那样豁达的高度,但是被他的生死观所震动。他说,死是一个更广阔的存在,道家说(死)就是搬一次家而已。我们都是从死中来的,“有生于无”。死不是一个绝对,因为既然我们曾经是死的,然后有了生的继续,那么凭什么说那个死就是一个永远的完结呢?一个具体的人死了,可生命的消息是一直存在和流传着的,没有减损,所以很可能不是我们的肉体承载着一个灵魂,而是灵魂一直都在那儿,它在定制好多肉体(这个说法似乎跟佛家的轮回有些相似处)。死从我们生下来就在那儿惦记着我们,大家都知道,可不接近它时谁也不把它当回事,其实这是多大的一件事啊,不是人的最大一件事吗,它是必然要到来的。我们有幸同时体验着生和死,一半生,一半死。

        想起几个月前参加过一个展览,德国策展人谈到展览最初的题目,“吃·爱·盛·死”,但他考虑到中国人可以谈生,忌讳谈死,后来还是把题目改了。这其实,也是我迟迟不能更新博客的缘由。这些感受,写的时候也迟疑,可如果不写出来,之后的新文字也难以为继。迟疑变成横亘在心头的一座山,不花勇气翻过这个山头,好像始终不能翻开下一页。

        正是因为现在感觉很幸福,所以对“不幸”的戒备和隐忧,不可否认也在同比增长。或许是年纪渐长,对自己的认识,从“无所不能”渐渐变成了“有所不能”;也或许是因为母亲离去得太无征兆,当时我们毫无准备。而现在这样的心情,又似乎太过于神经紧张了。 

        几个月前,偶然看了琼·迪迪恩的《充满奇想的一年》,是因为孔亚雷对她的激赏:“看她的英文,你就能直觉到:为什么这是文学——这才是文学。”这是一本“失去之书”,非一生中的至爱无以写得如此细腻,看她细细的描写失去伴侣之后的悲痛、打击、迷失、自怜、无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出于无知觉、潜意识的自救和探索,甚至还从学术和资料的角度分析了丧失亲人的悲哀的本质),非常丰富详尽的意识的运动。我好奇她是怎么保存下来这些记忆的,也许写作正是一种对自己的艰难而又必要的治疗,“是否只有通过做梦或者写作,我才能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而我也喜欢这段话,她的一个朋友在当年她母亲去世后写给她的信,“原是马利诺会牧师的他准确地感知到我的感觉”,他写到:“不管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不管我们有多少岁,(父母的去世)会动摇我们内心深处,引发一些让我们吃惊的反应,还可能唤起一些我们认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和情感。这段难以预料的时间人们称为哀悼期,这个时候的我们就像身处一艘潜水艇,静静地躺在海底,感觉着大洋深处的潜流,它们忽远忽近,和回忆一起扑打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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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加油啊!说实话,好久不写,我感觉写字写得更慢了,一句话都要改几遍。
    回复sunisdown说:
    是呀,字斟句酌写得真是慢,不像以前想啥写啥,一定得锻炼写长文的定力呀。
    2013-08-19 13:57:12
  • 这篇是得写了多久啊。

    我们是忌讳谈死,所谓未知生焉知死的哲学。然而,谁又不是向死而生。
    回复sunisdown说:
    可也总有写完的这一天嘛,哈哈。看了你几篇新的,好看,也很享受,寻常的日子,不记下来,感受也就流淌掉了,我也加油:)
    2013-08-18 14: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