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un 18, 2014

    发问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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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几日,所到三地,感官比平日单调地往返家与办公室之间自然要丰富多了。也长了些常识(回来立刻就把《农广天地》存在收藏夹里准备闲暇就看),跟不同的人相处,也是人的灵活性的锻炼。一周还是太短,最佳的时长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住下来十天或半月,才能真正深入了解一些当地的风物。跟老爸电话里讲自己的种种新奇,他不以为然,小时候他在农村中这些都是习见的,他回忆到了秋天用新收的稻米蒸饭,新稻的味道格外不一样,“米粒还泛着青色,热腾腾的,用猪油一拌,再倒点酱油,哎呀那个香呀……”

        有一个问题是,年纪渐长,却感觉做为生存技能之一——“提问”功能——的退化,好像愈发喜欢自己去看去观察、去学习,问的心倒不迫切,总想在了解成熟之后再慢慢找出值得问的问题。但有时候是不允许“慢”的,尤其是在一些发布会上、“问”很被需要的公共场合。这些年工作也看多了官方的问、走过场的问、友情式的问(有时记者会被主办方塞上准备好问题的小纸条)、无厘头的问、扮天真的问、无准备的问,但是管它呢,只要是个其乐融融的现场就好了。我自己呢,倒是常常冷眼旁观,好像越发地因为抵触而开不了问的口。

        一对一的问是喜欢的,不过在这之前是相当耗费心神的准备工作,每每采访前总还是会有巨大的压力,怕冷场,怕自己问得外行。比如这次采访Z,因为他筹备展览不在当地,约好的时间是几天以后,以至于起初几天心一直放不下来。其实见面聊起来也倒轻松。也许是把“问”看得太慎重了,或者太认同和接受张爱玲的“发问也要会问”这个心理暗示。

        见Z之前也是带着一贯的怀疑的,看了太多的报道,也有“是否是高级的文化包装?”这般疑问,就像皮力所说,他起初也以为这是一个“被伪装的艺术家在乡村购地的项目”,后来随着推进和了解,先入为主的印象才被打消。我走在乡间的路上,在这似乎时间永固的地方,也时常会思考到底文化建设而非务实的经济和农业扶持,对这些依靠土地吃饭的农人生计能产生多大的干系和改变?你看这里的山、水、土地、牲畜、草木,好像它们才始终是头一位的,比如山地怎样用来做耕地,种什么作物最经济,水怎样被利用和引入灌溉,饲养的牛羊猪怎样保持健康并长得肥美,草木庄稼怎样加以利用做成本地的土特产食物以创收。再往深一步想,农民的医疗、教育、养老条件的改善,如果说乡建,这些帮助才是切身的吧?但是各司其职,文化人毕竟不是经济改革家和执行者,从保护农村传统和民间手艺的角度出发,做些有益的事,哪怕只是建起一些客栈、书店、咖啡馆,机会多了些,大概对于唤回离开乡村的年轻人也是有用的。在村里为数不多的客栈、新书店的咖啡间服务的,倒也都是本地的年轻人。

        而一路采访下来,感到嗅觉最灵敏的,其实始终是商业。比文化觉醒更先一步的变化,是地产商越来越成规模的介入。自从文化人让这个乡村变得有名了以后,考察古宅准备开客栈或者精品酒店的人不绝于此。吃住在村口的农庄里,饭桌上倒是听来很多有价值的消息,比如谁谁又来找老宅了,谁谁的客栈已经开始动工了有多少间屋,某某知名咖啡品牌的经营者也来看过了。嗅得见商机的人们,想必也在思考人涌来了,不能只有一个可朝拜的书店呀,还得发展更多元的有层次的旅游项目才行。农庄的主人某天也宴请了举家在宏村度假的某酒店经理,席间不停地向其取经,希望自己的农庄也能搭上这趟文化的快车搞点什么。大家为他想了很多点子,比如传统的点心可以做成伴手礼放在书店卖,农庄可以做些西式的早餐提供给未来可能越来越多年轻人或者外国人。他问,“制作咖啡是不是很复杂?”他甚至考虑把三楼的客房改造成按主题区别的豪华套房,“但是房价提高了,配套的服务还是跟不上呀”,他又自问自答。其实他的徽州菜做得相当好吃,村里几乎没有饭馆,附近建客栈的建筑工人、包工头、司机、游客等等都会到他家来改善伙食,中午异常忙碌,我倒觉得为在这里经商的人提供外卖服务倒也不错。

        在此地多次调研的年轻学生经验也丰富起来了,跟我说,找到一个值得买入的古宅,“也是要靠运气和缘份的”。老房子大多产权复杂,往往一个大家族中的多个人共同持有,就算是买过来,也不得过户,只是签订协议拿到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年轻人不爱住老房子,在村里走,可以看到很多新房就沿着老宅的边墙长出来,泾渭分明,人住在新房里,老房用来堆杂物。过去人们总想着办法把家里有价值的构件能拿去卖个好价钱,砖雕木雕呀石墩呀格子门窗呀雕花横梁呀,现在也看到古宅的价值了,开始主动花钱修缮保护。再不保护就迟了。精明的商业买卖,至少是老宅子保护的福音,很多人都说这是好的。村里退休的老教师,自发地手绘了完整的村庄老宅分布地图,几年来用小数码相机一个一个把它们拍下来,冲洗,归档,标注文字说明,厚厚的几本档案资料做得相当仔细。他跟我慨叹,如今有些都已经消失了,徒留照片。我按照他指的路走到村外的山里去看了那座明代的石桥,杂草丛生,非常有古意。

        Z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这也出乎我的猜测,所以印象也好。他也低调务实,整个繁冗的民间手艺展览以及讲座,事无巨细都他一个人亲历亲为,有天晚上他请来的乐队在安徽大学的艺术学院剧场里演出,他上台说了几句简单的开幕辞就匆匆下场,言语里还听出挺紧张的。此前我们一起吃了个便饭,他因为要赶演出开场前给乐队买啤酒,米饭粒都扒拉在脸上了,暗暗好笑。没待我问,他就坦言有时候也会怀疑到底会给村民带来多大帮助呢,就算平日里跟村民们的沟通,都不是特别的紧密。去年是他的低潮期,后来好在有Mook书做出来了,还有这个展览,算是交上一个作业。印象深的是展出的农家竹具,有经年使用的气息和痕迹,面对这些朴素的器物,会很切身感到手艺是应地制宜,它的作用也是朴素的——无非就是使用。

         此行所见多是执着的人、术业有专攻的人。比如研究古建筑的、收集乡间民艺的、编织竹艺的、刻木活字的等等,即便是应邀而来的乐队,也是使用乐器的手艺人呀。这也是这两年迫切地感到自己浅薄的地方,我对很多事物都有一种原始而由衷的热情,但是很惭愧,也并不算是个有一技傍身的人。

        回来继续看kindle里的汪曾祺全集,哦,原来我所去之处,汪老也是写过的了。祖国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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