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eb 20, 2008

    成长笔记一——此地他乡 - [小故事以及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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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凭记忆而不是谷歌回忆起了这首歌词。歌老得嘞,连百度mp3里都没有。谁还会听它呢?只有你吧。即便当年唱这歌的人,容颜都似乎从未显得老过,只恨不能留住青春。
        “轻轻的说声GOOD NIGHT 耳畔穿梭的风 是我深情的梦
        人渐渐散去 夜渐渐冷却 世界剩下我和你
        轻轻的说声GOOD NIGHT印在脸庞的吻 是否你也会懂
        夜已经沈醉 灯光也熄灭 我的心跳动不停
        午夜的吻别 就像星星燃烧不睡
        舍不得离去 怕自己空虚 把你留在梦里
        午夜的吻别 就像海洋狂热不定
        多盼望明天 爱不会改变 天天送你回家
        直到永远”

        那还是一个卡带流行的时代,你还没有开始听Nivana、Lou Reed、Bob Dylan、Leonard Cohen、Oasis,那时最时髦的是港台舶来的明星和远得犹如在彼境可望不可及的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能在电视上看到偶像的MTV,那可是有如高烧一样脸上洇着恋爱般的狂喜和甜蜜。家里录音机都是双卡的,空磁带一堆一堆,等着来录从别人手中借来的小虎队、瘐澄庆、黄大炜甚至姜育恒的专辑。每个人都有个歌词本。还有《流行歌曲》赠送的大海报彼此炫耀。

        忽然想起这首老歌,其实是想起了你的十七八岁时的光景。
        背书背累了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走出院门,哼唱着这首歌,沿着路灯下的小路走来走去。大概是有一腔浪漫的情怀,或是岁月甜美没什么忧愁,却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出的伤感,想诉说给懂你的人来听。并不知道他会是谁。头顶上是寂静浩渺的夜空,有疏朗的星,越过树丛是愈渐愈黑的足球场,仿佛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般深邃莫测。再远便是沙沙作响的防风白桦林,戈壁洪荒中它们永远不为所动,它们与日、与月、与漫无边际得有时让你感到无尽渺小与愁肠百结的荒漠终年相向,把自己静默成一团满怀心事和故事的浓影。

        后来,几年以后的暑假归来,夜里你曾经和男孩坐在足球场球门边说了很多甜蜜的情话。男孩在小树林的某棵树上刻了你的名字,相约每年回来时一定要一起来这里辨认。坐在沙地上,他第一次拉住了你的手,而你有如僵掉却心跳得简直不可思议。多么可笑和幼齿啊,你现在会这样摇头嘲笑地想。尽管你并不想嘲笑自己的青春。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原始和简单,一切都还未有发生,带着初始的、巨大的、灿烂的、无可比拟的美好。你还从未有过伤害和被伤害,未有过品尝人生不可避免的三起三伏的滋味,未有过“父母在,不远游”这种切肤刻骨的体验。你对未来亦是如此,哪怕那时你还一无所长,未来完全不明所以,你都隐隐感觉它就像某种事先设定好参数代码便运行不停的程序一样,结果必然会是盈盈在握的。

        大概是十几岁的时候吧,你不知从哪里读到了一本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州委宣传部的一本地方志,这才知道巴州的蒙古语义是“富饶的流域”,而库尔勒,维语的意思是“张望、眺望”,它是古代丝绸之路中道的要隘,现在它也是南疆的交通枢纽,“北乌南库”。而你从小听的,是戈壁上的绿洲,有一个最大的淡水湖——博斯腾湖,在你所不知道的世界之外,戈壁上还有肥沃的草原呢。去年你的在烟草专卖局的小学同学电话里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带你去草原上去,他说的是巴音布鲁克草原的天鹅湖。而你听得心驰神往,却也知道这是一个遥远的梦。
        史曰:
        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境域早在西汉初期,西域36国就有若羌、且末、小宛、山国、乌垒、仑头、渠犁、焉耆、危须等11个“城国”和“行国”分立。公元前60年,西汉政府在乌垒(今自治州轮台县境内)设西域都护府。东汉永元三年(公元91年)东汉王朝时设置西域长乐史。唐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设置焉耆都护府。清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设置喀喇沙尔办事大臣,所属焉耆、库尔勒、布古尔实行伯克制。“丝绸之路”南道的卡墙(即今州且末县)、卡克里克(今州若羌县)隶属于阗办事大臣管辖。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土尔扈特及和硕特蒙部回归祖国,乌纳恩苏珠克图盟旧土尔扈特部南路四旗五十四苏木和巴图色勒图盟和硕特中路三旗十一苏木共游牧于珠勒都斯,实行札萨克制,由喀喇沙尔办事大臣兼辖,伊犁将军节制。光绪八年(公元1884年),新疆建省后,设喀喇沙尔直隶厅,光绪二十五年升为焉耆府,先后管辖新平(今尉犁)、若羌、轮台三县。

        曾经真正的蛮荒之地啊。
        而你的血脉,来自母亲的那部分是纯正的新疆人,你姥姥家听说还曾是乌苏县的大家,所幸土改时被定了成分“中农”,后代没有遭受像书里写的那些磨难。姥爷是陕西人,后来怎么来新疆的,你隐约记得小时候饭桌上听来的大概是被“盛世才政府”号集来的。你现今才真正能以你自己的观点、判断来读历史和政治了,不同于你们从小在课堂上那种呆板的讲解和课后的死命背诵,你有了往上再追溯的冲动,可惜老人们已经作古。
        你的父亲是湖南人,小时候跟着爷爷的单位——铁路工程桥梁工程处迁进疆的。宁远,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呢,这么多年你从未有回去过,你仅知道它在湖南省地图的南端,靠近湘江口,与广东交界,难怪“欧阳”这个姓都集中在湖广两省呢。你长久地看那地图,仿佛看到青山环绕的水乡,周围都是以“坪”、“湾”、“圩”命名的群落,你父亲80年代有机会回去时,竟然发现连出村口的那条石板桥都是一模一样。那时你幼小的心中对“封闭”这个词有了隐约的认知,却身在塔里木盆地的东北边缘,对那湘南的青山翠岭绿水有了无比的兴趣。

        你的父母以及他们那一代同学,1965年起就扎根在边疆这个国防工办直属的小三线军工厂里,把最好的青春时光都留在这个苍茫戈壁上。同来的还有从重庆、浙江军工厂调派过来的技术骨干,以及一部分农场知青。像所有的国有企业一样,这个五脏俱全的小厂,经历了建设、辉煌、[军][转][民]、改制、下岗,新千年初始终于还是被私人买断,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
        一个西北边陲小厂短短35年的兴衰,见证了中国经济改革的全过程,亦是国有企业转型进程的一个典型的范例和缩影。你常常想那个年代,你们的上一代,他们的奉献意义究竟何在。你有时甚至怀疑那样一个虽处城市之郊却又游离于城市之外的一个军工厂的存在意义。

        你稍稍长大一点以后,有时偶尔会在心里庆幸自己不是生在兵团,庆幸自己户口的所属种类还是“城市”。要知道库尔勒就是兵团农二师的师部所在地啊。小时候你听得最多的电视新闻大概就是兵团人如何地兴修水利、开荒造田、植树造林、防风固沙、屯垦戍边。
        可其实你连见都没见过真实的兵团生活,更别说兵团在哪里了。兵团有什么不好呢?那时看书还太少的小小的你也说不清楚,但你却知道兵团苦,兵团穷,兵团的生活就是务农。
        你周围、你的同班就有一些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离开兵团迁到厂里,但仍然还是以务农为生。这些兵团孩子即使跟你同龄却显得比你老成好几岁,他们的脸和手总是即使过了一冬也仍然捂不白的黑,他们总是带着一种仿佛天生就跟你们不是同类人的有些卑微的沉默,存在感很低,有特别朴实的纯善,还被那些调皮的男生斯负着,学习不怎么好,却非常刻苦。他们课余帮家里干起农活却利落干净,里外一把手。一旦信任地把你当做好友,就倾尽全力地对你好。兵团的孩子比起城市的孩子尤为不易,改变他们命运的,唯有考上大学这一条出路。
        
        说到你的小厂,虽然在城市十几公里以外的边缘地带,可你觉得它又是如此地游离于城市。说它是村庄也未尝不可。“牧场的草滩鲜花盛开,沙枣树遮住了戈壁村庄,冰峰雪山银光闪闪,沙海深处清泉潺潺流淌……”这句歌唱新疆的歌词其实说的不也是你的小厂吗?你至今仍然记得初冬暮色四合时分炊烟弥漫的那种即呛鼻又温暖的暮气,初春沙枣花那浓烈得叫人头疼的香味,托儿所就在厂区内,里面总是有股好闻的消毒液的味道,尽管你在托儿所里呆过的时间并不长。托儿所外面就是厂区高高的围墙,那里的草丛树丛浓密的哟,日晒的正午,各种野花被逼得散发出一股焦灼的气味,更别说仲夏那各色遍地绽放的不知名的野花了。你只恨当初为什么不早早就对植物学产生像眼下这样浓厚的兴趣,好辩认多一些故乡的花种和植物。而如今,你再也不能在那样的夏天回去了。
     
        春游你们去黑山,路途遥遥,全是荒漠,途中要经过一道深深的拦洪大坝,两壁极陡峭,得需要鼓足胆量才敢闭眼带着巨大的速度滑下去。坝底是细而绵白干净的细沙,你们到达黑山之前通常都会先在这里嬉戏一番。一路上都有令你胆战心惊的蜥蜴俗称四脚蛇窜来窜去。到了黑山,它可真干啊,什么叫做不毛之地。你们分吃了带去的食物,便又原路返回。

        你们的娱乐还有去老乡家附近野炊。老乡就是维吾尔族人。他们居住在厂区以外好远,以租种果园畜牧为生。他们很少种菜,只吃馕杀羊。你父亲有个多年的维吾尔族老友哈斯木,春天你到他家的果园,要不好意思地避开那些盯着身穿漂亮衣服的你看也看不够的小巴郎和小姑娘的眼睛。躲在巴掌大的桑叶后面的桑椹胖白胖白,满满一树,哈斯木的小儿子爬上树去,只脚轻轻一跺,小白胖们便扑簌簌地落,下面拽着大塑料单四角的人就跑来跑去地接。夏天哈斯木常常给你家送来大筐大筐拳头大的毛杏,或者小白杏、无花果。秋天有梨,冬天有时还有灰毛的野兔。

        后来你的父母退休以后回到乌鲁木齐,这里有你的姥姥姨姨舅舅外加表亲无数,母亲这一方实在有太多人是个大家族啊。你在这个城市读书、工作、恋爱,如果不是不满足这里的狭窄,也不会离开这里,也许已经生了孩子呢也未必。去年春节那个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默默喜欢你以至你无意中也伤害他很久的男孩还让你给他的儿子取名字呢。

        再后来,大概就是在你即将离开乌鲁木齐的前一年吧,你采访回来经过日报社对面的腾威电器行的临街,小贩售卖的一堆堆卡带,你挑了几张,喜欢上了其中一首歌的歌词:
        “就像满天星 都跌进大海里 
        我被放逐的心 又要往哪里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对 
        就算曾经几乎拥有幸福的完美……”
        虽然这是唱给爱人的,但现在你借这歌词里的味道来表达你对生活了18年的那个戈壁滩的感情,发现却是很合适的……

        从你开始正经写作起你奇怪地很少写这永远无法割舍与断裂掉的出生之地。你到了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年纪才开始带着一种距离来回望反观自己的出处,这个给了你最朴实的一种性情和情感的培养之地。
        可此地已然已是他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的心开始有了一种无处安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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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城市足印二 Feb 20, 2006

    评论

  • 说到你的小厂,虽然在城市十几公里以外的边缘地带,我想起了504厂? 501厂?工模具?三红?尽管也离开了兵团2师.
  • 文章看了三遍,说来奇怪倒是一遍比一遍看到的少,这些在第一遍时读到的细节成为关键词被记忆索引,庞大而又清晰、串联又并联着被连根拔起;再去想却发现一些人一些事已因久远而模糊,只剩下和自己紧密的部分突兀在那里。原来记忆也是有景深的,这种模糊比不记得还让人沮丧,得感叹年华逝水。这种唤起沉睡脑细胞的事可以多干一点,加油期待你的续作,好素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