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p 21, 2007

    城市笔记——深圳,谁知道桥的哪一边会下雨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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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句话是W说的。
        毕业10年之后再见时,我、W、阿全三人吃完饭在酒吧街挑了个地方,没有喝酒,各自点了些甜点。W和Q当初一起来到深圳,工作,结婚,后来,又离了婚。
        之前,办完事联系他们的时候,心里想,先打给W,如果号码变了,再找阿全——对于两人一起见,从他俩的角度想,我还有些顾虑。哪知,实在是我的多虑。W来酒店找我,说了会儿体己话后俩人出门,是她边走边自顾自地说起来:“问问阿全完事了没”,然后,电话便很自然地拨了。
        吃饭时,俩人在一起,没有一点尴尬,阿全甚至还美滋滋地说W,“你现在越来越会点菜了嘛。”W回说,“我就知道你爱吃这些。”……依稀又回到了上学时,W爱笑,爱享受,好似从未有过远虑近忧,阿全则一直无怨无悔地默默在旁付出,无条件地好,真是好得没法说,但总好像有一小截够不着,但凡W对他多一点点回馈,就憨憨地打心里高兴。我找了机会悄悄问W,是否常常见面,W笑嘻嘻地说,“今年还从没给他打过电话呢,都是他找我。”不禁心里又替阿全唏嘘,不管是合、是分,永远都是这样,仿佛一生,至少是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在追的状态,从年少的时候就命定了未来。
        01年的时候,阿全来北京出差,我和二姨在东四北大街上的眉州东坡酒楼外,正在考虑吃不吃这里时,阿全竟然从里面叫住了我!这是什么奇怪的缘份啊,之前,我们失去联络这么多年,之后,这个断层就被这么巧合地补上了。我也才知他俩终究还是结了婚,那个时候刚刚开始做公司。
        阿全拨了另一个别班同学的电话,这是一个若生若熟的名字。对方在电话那头说,也很想见我呢,只可惜今天实在抽不出身来,最后,还怀了一下旧,说当年在学校的舞厅里还邀请过我跳舞咧。在我,则完全想不起来了,那一段日子简直像是清零了,还未有W记起得多。W笑着回忆当时在宿舍里给我起的绰号,“小兔崽子”,我几乎什么都快要忘了,这才想起来,原本很排斥这个绰号,觉得这是不敬,直到跟她们关系近了之后,才晓得这是同性之间的一种可爱的表达亲昵的方式。
        刚住宿舍的时候,我就像个老夫子,又清高,又常常感到很深的孤独,觉得找不到同道中人,“谁都不像我,而我也不像别人”——那个时候心态很是幼稚可笑的我,与爱打扮的、不怎么上进的、感情经历很混乱的,或者,比我优秀的同性之间,有些些找不到怎么自然相处的健康心态。我跟妈妈通信,妈妈时常在信上开导我或者是教我,“要学会合群,被集体孤立对自己来说是件很难受的事情。每个人身上都有优秀的一面,要积极地看待别人的优秀和自己的不足……”妈妈的话在我身上起的作用很大。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青春期心性约略有些孤高的女孩子,都经历过这样一段复杂而又敏感的心理时期呢?直到某一刻她顿悟般地学会持一颗宽怀之心,能够坦然、一视同仁地看待世界、接受世界。


    2
        “等红灯的时候,桥这边还是晴的,过了桥,突然之间却漂泊大雨,在深圳,你常常不知道桥的哪一边会下雨。”我们一起说起了对深圳的感觉。
        我真喜于一忽儿一阵的没有征兆没有来由的太阳雨,它常常是突然而至,如平地起陡坡般的,让人措不及防,像是没了大人监管的失心疯的孩子,闹得天搅地乱。我在百花一巷的物质生活书吧,虽没什么想买的,还是买了村上的《黑夜之后》做纪念,出来以后又遇上一阵大雨,可是,一阵颠狂的撒泼过后,天空立时放晴,太阳晒得湿气升腾上来,地面的积水瞬间蒸发干了,不留痕迹,T恤、裙子却都粘粘地贴在身上,有一些燥恼。除此之外,其余都是令欢愉的。
        一桌媒体的人吃饭,从闲闲散散地聊着城市话题很自然地就过渡到了房车股票。本地人互相谈论着如今关外飙升的房价快赶上北京的几环了,而北京过来的则说着自己当初抓住了投资的好时机,现在已经在优质地段买了第二处房。另一位自己开车从广州过来采访的男子说,你们都不错了,像我这样买不起房的岂不是更没话说了?我暗想伊真是比我坦然从容心胸豁达呀,要知道,男人之间除了较量财富之外还会比些什么呢?饭毕出来看见,伊虽没房可开着辆很具档次的车呢。才知道原来“真诚的自嘲”只是一种“假意的谦逊”,陌生饭桌上的话有时当不得真。心里也就不了了了。
        住在华侨城,街道干净、大,而且空旷,所以总是缺了生活味儿,使得这个城市给人留下初步印象是舒适的海滨度假小城。坐车从南山到蛇口来回往返,一路沿着深圳湾走,海岸边上有浓密的热带椰树林,大概就是麦兜兜“椰林树影、海清沙幼”的梦中理想吧。晚上和W、阿泉吃饭也是在福田区的商业街,这里虽高楼林立,却因人群居住得并不密集而显得天高云旷,唯有星巴克、必胜客才让所有的城市似乎才有了些千篇一律的眉眼。沿着深南大道这一边,将在政府的全力造势下聚焦人气形成新的商业中心。而阿泉则给我指着高楼背后的一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挤挤挨挨,住在里面的人,可想而知有着稍不注意即会泄露隐私的紧张,那是他刚来深圳时曾经住过的地方。
        同事去了东门,回来后跟我形容,那里就像个破旧的渔村,混乱、拥挤、破旧,到了这样的地方他就变得很晕。我心里却暗暗想,天,我多么喜欢这样的地方,不看也知道。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最爱的就是小街小巷,当然,有情调的咖啡馆也是我所喜欢的。人总是这样时常不由自主地陷入矛盾、没原则。
        后来,我真的去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深圳。在东门车站白马批发市场的路口,我吃了好几种填胃的小吃,喝了现制的凉茶,烤乳鸽和烤鹌鹑,不敢吃。在这个年轻的外乡人异常热闹涌动的地方,是红尘中最朴实最普通也最廉价的生活方式,我想起了那句,“打工者的天堂。”
        这真是个两极的城市,可哪个城市不是呢。参差不齐的出身、背景,在各种玄妙的生存法则、生存手段之下,托出的是不同的人生,等级最靠上位和等级最下位的,他们彼此之间的生活互不可想像。


    3
        阿全送我回酒店。路上我小心地拣起了话题,“你们看着蛮好呀。”
        “唉,就这样吧,现在也不想了,这两年事业正忙的时候,先好好工作吧。”
        “有合适的也考虑考虑呀。”话甫一出口,觉得我这口气可真是老气横秋啊。
        “怎么考虑啊,比来比去都觉得不如她。前阵朋友给我介绍一个小女孩,见了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起白天单独在一起时,W跟我说起她还给阿全介绍过自己身边的朋友。
        “你们真的就不行了吗?”我问她。
        “太难沟通了,他太固执、粗糙,我们内心几乎交流不了什么。肯定是不可能了,我俩心里想的不一样。”
        可是,这个粗糙的人,给了从小娇生惯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她在深圳很好的物质生活。 
        “现在我就一心只想好好干,就想多挣点钱。”我又被阿全拉回来,“你也知道她有病,以后还有花钱的地方。但和她过日子的时候,她真的挺会打理生活存钱计划过日子的。”
        吃饭时,W还在跟阿泉开玩笑,“你不理我,我就不给你透露股票行情了。”她说起过她现在正在交往的人,大概是个精于股票行情的证券公司里的人。后来,她终归还是正经地跟他说,“我那天给你讲的那几支,你赶紧买了吧。”他俩的每笔交易都不小,具体的数字大概在聊天时闪过,我也没在意。
        “你别看她把自己说的那么好,实际上我给她了多少?算了,不说了,我也不在乎这个……”
        他现在自己的工厂已经开到第3家了。她患有哮喘,上学的时候,冬天因感冒在宿舍犯过好几次,情况有严重的时候,住了院都是阿泉尽心照顾十多天。现在到了南方虽然好多了,但还是教人挂心。
        阿全把我送到酒店门口,我让他先走。在伴着晚风的细细碎碎的夜雨中来回逡巡,突然间一点也不想回去睡觉。


    4
        我好半天无法理解W和阿全之间的事情。他俩像没发生过什么的朋友一样。我惊讶于这种境界。并不是分手之后不能做朋友,但是这得要抹去多少伤痕,是怎样才能做到呢?
        W已不是那时的她了,或者我记忆中的那时的她。她在南方这家比较有名的报纸的广告部做了几年客户经理,本来就冰雪聪明的一个女孩,经过这份工作的历炼,以及自己对人情世故说话分寸的体察,现在更是事事拿捏得当。她原本就爱笑,好像事事不过心,却能想像她总在带几分简单和天真的笑嘻嘻中,机敏地把想说的话都说到了位不会吃亏。
        W有了房,她还张罗着给来深圳度假的父亲在当地找了一位继任,她虽然仍称她为阿姨,却给父亲和阿姨也买了一套房。她开着车来来去去,工作看不出有什么压力,按时下班按时睡觉,约同样单身的女伴吃饭游泳健身。之前她还有过一位在华为工作的男友,谈恋爱的时间不算短,并且随着对方去了很多地方,最后的结果却不了了之。她还有另外的房产,因此阿全戏称她“包租婆”。可是,她还是幽幽地叹了下气,“在这里总是没有根的感觉。”
        到底什么才是“我的”城市呢?住多久才是家呢?
        在深圳,你从来都不会问“你是深圳人吗”这样的问题,因为你清楚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第一代的深圳人由潮汕、客家、湖南、东北、四川人等等各地的人构成,他们与原来的家乡还藕断丝连,有着盘根错节的原乡情结,而第二代在这里“土生土长”起来的深圳人,他们才十几二十出头,等待他们长成还尚需时日。
        而我们,对一个人的发问总是习惯于以“你会不会讲**话”开始,比如我问过birk,“你还会说南京话吗?”,问小妖,“你会说上海话吗?”好像以此来推断伊人和城市的归属度、融合度,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如同背井离乡的人,如果离了那样质朴的语境,如果不是再回到那里,是说不出来原汁原味的家乡话的。
        我在北京,也从来不说北漂、无根这些词,好像这些词早都是当年炒作之后过了时的。可是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一些刻意地回避、不愿提及、不愿自己被归类呢?


    5   
        在深圳,好像总想问对面是哪?是香港吗?其实,只要是到了有海港的地方,对面即是。
        香港之于广州、深圳,就像是上海之于苏州、杭州,虽各有其长,但总不自觉地显露出一种不可比的优越感和令对方升起向往之意。就如同当年宁波的嫂子,总让侄儿在上海替她选购一块好一点的旗袍料子,乃至到娘家亲戚吃喜酒,面子是要撑一下的。这种下意识或许至今还有。    
        阿全的生意,深港两地经常来回跑,“这几年也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他现在随了他母亲信基督,有一些捐助和祷告。不知怎么,我突然脑子里浮现的是蛇口、跑单帮、偷渡客这些词的影子。
        深圳是个什么样子呢?是说着流利粤语的人所构成的自有语境;是在任何店里买东西,被左一声“靓女”右一声“靓仔”地叫着;是在大梅沙的小饭馆里吃新鲜海鲜,小鱿鱼被叫做“吹筒”;是最市井的南园路上,夜晚沿街摆出各种各样的小摊和美味吃食;是顺德双皮奶、姜汁撞奶、煲仔、烧腊、凉茶、肠粉、艇仔粥、白果粥、云吞面、烧味这些很广东的小吃;是华强区一家挨一家很潮很时尚的小店以及门面雅致的咖啡馆和粤菜馆;以及,在某一个浮躁的街巷深处,有一家低调安静的小书店,在那里时光才走得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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