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8, 2007

    人生中的轻度奇迹 - [自我培养]

    Ta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cleverou-logs/33106536.html

        去年10月在旅途中没写完的文字,现在回过头来一一完成——这是近几日心里急需解决的事。

        偶然这个词是有魔力的。或者说是村上春树在《东京奇谭集》开篇讲的这两个小段子太有魔力,浪漫得像是某个法国爱情电影里的片断:
        在一家爵士乐俱乐部听托米·弗兰纳根的现场演奏,演奏不算坏,却像温吞水一样,没什么激情,到了快结束的时候依然是没什么高潮,就在心里想,要是能点两支曲子,那最好是“Barbados”和“Star Crossed Lovers”。其实两支都不怎么流行,都是相当生涩的曲目,前者是查理·帕克所留下来的作品中比较朴实的,后者恐怕有半数人都没有听过。没想到,演奏快结束时,弗兰纳根竟然真的演奏了这两首。完全是天文学上的概率,“我”端着葡萄酒杯,完全失去了所有话语。
        另一个事关偶然的故事,是在唱片行里,找到佩帕·亚当斯的一张旧密纹唱片《10 to 4 at the 5 Spot》(差十分四点)。以7、8美元的价格买到一张如此优质的唱片,可谓近乎“轻度奇迹”。正要出门时,擦肩进来的一个年轻男子问:“现在几点?”扫了一下表,机械地回答:“差十分四点”,答毕,不由得屏住呼吸:真是巧合!得得,“我”周围到底在发生什么?

        受了林少华先生序言的影响,以为全部在讲人生的偶然性,其实除了第一篇其余几个故事都是灵异事件的臆想一种。当然了,偶然也算是灵异事件的一种,这样也说得过去。
        村上在这本书里的语言格外朴实,仿佛是夜晚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歪歪地靠在床头,在女人耳边简洁明了丝毫不带肢体夸张地讲了几个稍稍有点毛骨悚然故事似的。仔细回味女人虽有点点吸凉气,但也不至于让情绪有太大的起伏,一缕一缕的香烟散去以后人便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再想想前晚自己的恐慌,又有点可笑自己不坚定的立场。
        看的时候就在想,5个故事排成五幕情节毫无关联的独幕剧恐怕未必也不可以。连故事本身的标题都有舞台剧那种不能轻易通晓能指的意境,比如《哈纳莱伊湾》、《在所有可能找见的场所》、《天天移动的肾形石》。也许戏剧的语言和力量可以让这几个没有结语的故事效果发挥到极限也未必。

        看完书好长一阵时间里,脑子一旦空下来时就会仔细回回神,想回望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偶然,这种人生当中的“轻度奇迹”——“哪一桩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人生的流程不至于因此而发生变化,尽管如此,为数不少的离奇现象还是为我微不足道的人生足迹增添了色彩。偶然巧合这东西没准也是十分常见的现象,就是说,那类事物在我们周围动不动就日常性地发生一次,可是大半都没引起我们注意,自生自灭了,就好像在大白天燃放的烟花,声音多少有,但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
        照这样说来,重度奇迹是什么?知识改变了命运?丑小鸭小姐嫁给了天仙王子?当年的鼻涕王摇身一变成为新中产?嗯,讲这些就不好玩了。轻度奇迹无关痛痒,也不在理性之人的字典里,但是多么富有魔力。仔细回放一遍我的小半人生,也多想发一句慨叹“哦,居然有这种事发生,不可思议啊!”,可是却找不出如此离奇性的情节(Lost里倒是随处都是),只好悻悻作罢。

        村上写人,廖廖几笔就勾画出人物的性格。
        《偶然的旅人》里的他:在大学街一角买了双卧室套间,按揭也基本付清了。拥有高档音响装置,精通绿色食品的烹调,每星期去五次健身房消减脂肪,别无不满的安稳的性关系已维持了将近十年。每到星期二便独自驾驶本田双座敞篷车(绿色,手动换档)穿过多摩川开到神奈川县的厂家直销购物街。每个星期二他都在冷冷清清的咖啡馆闷头看书,从十点多看到一点。到了一点,他就去附近餐馆吃金枪鱼色拉,喝一瓶法国有汽矿泉水,然后去健身房练得满头大汗。这就是他星期二的过法。
        她:即使她不一一介绍,也可大致想像出她迄今走过的人生旅途,生在世田谷一带较为富裕的家庭,在关爱中长大,考进不错的大学,成绩总是靠前,也有人缘(较之男同学,说不定在女同学中更有人缘)。同有生活能力的年长三岁的男性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孩。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十二年的婚姻,虽说不上流光溢彩,但也不存在可以称为问题的问题。遇上同性恋者在她的人生中是初次。因为婚外稍稍喜欢了一个人,还去了美容院,临时减了肥,买了意大利新内衣……
      这样几笔就写完了日子和生活,从有限的细节里倒也足够捕捉到主人公的性情了——全然像是一个利索的厉害的简笔画(《品川猴》里写瑞纪的人生,手法也是如此,只不过再多画几笔)。其余的,比如欺骗、伤害、分离、沮丧、消沉、争吵、算计、谋划、策略、迂回、伪装……这些激烈的情绪全都被忽略不计了,因为放在时间的长河里,无非是扑腾起的几个水花而已,几乎可以不值一提。
      可是,这样精减的人生,实在满是淡淡的倦意索然无味啊,没有特写,没有高潮,没有低谷,看完了只能打个呵欠,被催眠睡着。

      《哈纳莱伊湾》里的幸,几句简单对话便也看出性情。
      “大麻绝对让人死不了,只是变得傻点罢了。若是你们两个,我想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两样。”初见两个搭便车的小伙子便出语不凡。
      “有句话想问你,刚才脑海里已经‘咕嘟咕嘟’冒出疑问来了。你这一类型的人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呢?是生来就这种性格还是在人生当中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造成的呢?到底属于哪方面?你自己怎么看?”对餐馆里侮蔑两个少年的大块头白人男子毫不留情。
      难怪如此酷,原来是个常常泡在酒吧弹琴早已见怪不怪的钢琴师,丈夫死后不久,在六本木独自开了间爵士乐酒吧,被婚姻生活搞得焦头烂额,就再未结婚,但不时交往的对象还是有的,大多是有家室的人,不过对她来说这样反倒轻松。
      
      “三个”真的很重要吗?《天天移动的肾形石》里的淳平,因为父亲的一句话——“男人一生遇上的人当中,真正有意义的女人只有三个,既不多于三个,又不少于三个。”——似乎成了跟数字三较上劲的强迫症,陷入莫名其妙的对倒计数的惶恐当中。
        “该不该把她算到倒计数里面去呢,能将她视为三个有意义女性中的一个么,那么剩下来的‘真正有意义’的女性的数目就成了两个?”这成了占据淳平生活的、跟女人交往时需要思考的基本命题。他即期待遇到的女人是“真正有意义”的女人,同时又害怕将数目有限的卡片在人生较早阶段彻底用光。这个总是如影随行的命题令他烦恼、优柔寡断。他打算再等半年,半年后再决定好了。
        之后他觉察到了自己开始对“她”怀有从不曾在其他女性身上感到的特殊感情。那是轮廓清晰、可摸可触、有纵深度的感情。他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这一感情,但至少不能以其他什么取而代之。纵然再也见不到她,这一情思也将永远留在他的心间或骨髓那样的地方,他将在身体某处不断感受着她不在所造成的怅惘。
        临近年底的时候,他下了决心:把她作为第二个好了。她对于他乃是“真正有意义”的女性之一。第二个好球。往下只剩一个。但他心中已没有恐怖。重要的不是数字。倒记数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完完全全容纳某一个人的心情。
      淳平自我设障的结扣终于被自己解开。这也是始终避免同不大可能平稳解除关系的女人过多接触、擅长于同多个女人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的他最后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感情的时候。
        肾形石是有自己意志的。写不下去的小说也是有自我意志的。当然,还包括人生中“真正有意义”的女人。——等着就是。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