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ct 1, 2015

    读了刘小东日记《一公分》 - [自我培养]

    Ta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cleverou-logs/336875478.html

    1、千绪乱心头

        在地铁上捧着这本“千绪乱心头”,常常无故若有所思嘴角带笑,希望见者不觉我怪。

        有时写得非常准确。比如写金门那个野性十足的女孩,“但青春因为上身已经开始长宽,而将从眼前流走”;同学少年相见,“乍看老了,胖了,十分钟过后就和过去一样了”。

        有时又孤独又抒情。“人生的奢侈啊,都在我忘却的记忆里”;“深夜一个人走在海滨大道,坐着看海,海真是属于诗人的。”

        又幽默。“明天画Barbara,动作效仿裸体的玛哈,变成一幅裸体的黑玛哈。黑人代替了白人皇后。西班牙殖民古巴五百年,五百年后古巴人爬上了西班牙皇后的床……”画得非常顺畅满意的时候,“这人物画得!几乎达到哈尔斯的脸、马奈的胳膊、戈雅的脚的境界。”

        有时候还迸出几句诗句。“水向东流,千绪乱心头”;画连幅大画,前面画的是晴天,天干地亮,后面遇雨,画的是湿色,不管了,“半驴半马半骡子,半阴半晴半截子”。

        而他描写自然,写奉节的山、天水的山、有古风的山、青蓝的山,以及云、光、霞,无一不是敏感。在甘肃天水礼县画完《易马图》,日记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回到县城旅馆已是深夜,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霞云,那雨后火红火红的霞云映遍盐官的马市操场,映遍远山近水,遮蔽了我们的烦恼,也赏赐了我们的艰辛。我们在夕阳红里比赛打赌扔石头,还用更大的石头当铅球。”有韵味。画家对自然和光线的感受力何其敏锐,这可能是一种训练,但也可能是种天然的优势,感觉捕捉者,看《梵高家书》时,就摘抄过他大段的描写自然的段落。

        写古巴最生动,和田也好看,环境艰苦,异域感也比较强烈,但我本就是新疆人,这些别人看来可能会感觉比较猎奇的现场,于我也比较平常。在古巴,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有相似的社会主义制度和记忆,也因为古巴奇特,到处是音乐,贫穷,低效,“富裕的国家都太像了,穷的国家有各自不同的穷法。”最后参加古巴双年展,被“欺负”得忍不住开骂了,哈哈哈。“操你妈古巴这些上上下下毫无信誉的人,Party居然还有一直拖着不给我们画框的海关的人,他们穿着官派制服,在人群中挤着争要远远不够喝的啤酒。可怜的红酒和可怜的点心。我真的纳闷我也和这帮傻逼艺术家—样,簇拥在这么无耻无信的国家参展。我们真跟苍蝇一样哪里臭往哪里飞,艺术家都是不知真理的臭虫,我们太不要脸了。我们助长了这个可怕世界的最可怕社会,他们几乎饿死了乐观傻逼的古巴老百姓,我们却站在他们一边,给他们社会虚假面子贴金。社会制度的悲剧真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而且每个人都深负其责在责难逃。”

    2、人的处境

        有“我”的文字总是特别迷人。当然,能公开地、诚恳地、如实地谈论自己也不容易,需要相当的诚意。

        画家恰恰好会写文弄字是最好的了,陈丹青的文字是使着劲,充满观点和见识,而刘小东的日记随意,“不用形容词”,白描,有时会想到阿城的《威尼斯日记》。各有各的好。

        我喜欢看日记和书信,卡夫卡、梵高、多萝西·华兹华斯、罗兰·巴特、海明威、伍尔夫、奥斯汀、济慈、张爱玲、梅·萨藤……诚挚的、贴近心灵深处的文字,都觉得很珍贵,用普鲁斯特的话来说,“在孤独中写作,这是某人隐秘内心的分泌物。”

        日记的文字通常都不冗长,简练,欲言又止的地方往往就出现留白、韵味、想象空间、节奏感。短而有味的文字是一种语感的训练,写好是不容易的。书法中笔划复杂的字很容易显得好看,那是因为笔划之间互相提携,而笔划很少的字,往往才见得到笔法、结构和力道。

        此前的采访时他说,是因为在外面写生时日记都写在速写本上,速写本贵,要节约纸,就写得短。外加每晚睡前写,也不能写多,写多了就容易失眠。“写作很容易把自己弄得病态,天天写的人都是有神经病的。本来我已经接近于神经病了,因为我不画画就难受,这已经是一种病了,我再用写作加重我的病,就活不下去了。天天写挺恐怖的,在跟自己较劲,偶尔写写就行了。”哈哈,当然这也是半调侃半认真。

        侯孝贤说他拍的所有电影,都是在拍人的处境,那么我是爱看这种创作人的处境的。比如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不仅仅只是讲跑步,还有跑步与写作的关系、一个孤单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处理才华、耐力与集中力等等。看梵高家书、卡夫卡书信,脆弱、骄傲、忧患、欢乐、失落、高涨,字里行间有着巨大的坦诚和真实,还有那些优美的文辞,都能令你感到正走在通往复杂、精密而深邃的内心之路上,慢慢地在洞悉这个人,沉浸在其人其情中不想出来。

       《金城小子》在尤伦斯艺术中心展览期间,有个刘小东和同名纪录片的监制侯孝贤、导演姚宏易的对谈,我找出现场记录文字来看,看到刘小东说了一段关于创作人的话: “其实所有的艺术形式,都能体会到背后作者的心,非常朴实,这颗心对世界有眷恋,有真心的、纯粹的一种留恋,所以他会很珍惜眼前看到的,捕捉的东西也非常细腻。所以我觉得艺术形式都能折射出作者的一种襟怀。”

    3、长镜头,景深

        书中有一段写他在家里翻看老照片,有一张父亲早年出差在海边的照片,父亲披着大衣看着远方,身后的不远处有一挥手的女士。“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就觉得怪怪的,莫名其妙,前者在摆拍,后者偶然闯入,使这张照片完全不同于其他六十年代的照片,好像有更多的信息发生在这张小小照片上,从此我很有质感地理解了电影里的所谓长镜头的含义。”

        “绘画比电影早,应该更知道这个道理,所有的含义都发生在纵深的空间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往往被空间处理很妙的绘画所吸引。”

        由此及己,遂想到彼时看《聂隐娘》的感触。第一遍看,是看人,看情,看彼此的关系,悠长的气韵,听自然收录的蝉声鸟鸣虫语风吹林海树叶婆娑。第二遍就得以比较从容地看景深,看帐幔重重,屏风画影,桌上的器物,背景里的旁人,也留心到鼓点和音乐何时起何时止,看人渺渺地斜行在天地之间。纵深的空间里,都是余味。

    4、现场的随机性

        我想他应该是和侯孝贤彼此相惜的。侯孝贤拍片不爱按着剧本拍,《聂隐娘》的编剧谢海盟说,他喜欢把东西留给现场,剧本写好照着那个拍就没意思了,他就不想拍了。他说剧本就是现场的一个工作手册和应付投资者的东西,他只想拍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跟现场灵机应变,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看完《一公分》,再去看那部纪录片《金城小子》,没想到刘小东在里面说的一段话跟侯孝贤的想法殊途同归。画群像《打卵儿》时,他说,“我尽量不画很详细的草图,因为安排得特合理以后,画起来没有意思。它现场有一种矛盾,现场决定可能错了,没有想像那么好,但是这种焦虑,会更加有意思,事先安排特别好以后,其实这张画就等于完成了,你再画就等于再复制了一样。”

    5、画画很“土”

        也是看了这部纪录片,才理解了为什么在日记中说“画画太土了,土得荒谬而神奇”。在金城KTV,一众人唱歌,他在旁边支着架子画开KTV的兄弟郭强(侯孝贤唱闽南歌也剪进来,见识到“袍哥”很悍很生猛的一面)。

        纪录片的画外音里,他说,“我很早就想画卡拉OK,可是你要拍出照片再画就没意思,这个东西不太好表达的,它那种人的放纵与高兴,你要去表达它,就太知识分子、太矫情了。可是我也想表达这个东西,因为这毕竟是我们生活里常常发生的事,我突然觉得要拿一个画布到卡拉OK里去画他们,我在面对他们画时,意义完全不同。因为你这个做法,它有一点像农民的做法,它很原始,调颜色在那画,有点像农民在劳动。它和一个很精神享受的东西会相撞,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它俩一个特洋,一个特土,它俩产生的关系太好了。你也不在乎画得好坏,只要画了就是好的,因为这个痕迹是在这个环境里产生的,不是在你工作室里编造的,或者你拍个照片回来理性地处理的。这个光线很奇怪,调起这颜色,跟平时调的又不太一样,声音对你的影响,使你的绘画变得很烦躁,把烦躁再画进去就完了……”

        画外音里还有朱天文,日记中写说,“昨晚和侯孝贤、朱天文为这个纪录片聊点话题,也许能串在片子里。”总之,循着文字、影像,由一个人发散出去,真是可以体味到这其间的很多细节,好似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了。我遗憾当时应该等书出来看完书之后再去做采访,可也往往,当我做完所有的案头准备工作,我总是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采访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但是我又喜欢依着自己的感官去感受人、判断人。

    6、诚恳

        绘画古老、原始,就如同树就在那里。在我看来,善画者、善乐器者、善劳作者等等等等,都是手艺人,都有各自的艰辛,也有各自的满足,不足为外人道也。 “生活态度最重要的还是诚恳一点,真实一点,土一点,不要太油滑。这是我对生活、对艺术的想法。你适合干什么就老老实实做好这件事,没把握就做得时间长一点,有信心就把它做成一辈子的事,没信心就结束吧。”这是采访时他说的一段,我很喜欢。其实细想,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大实话呀。

        读这本书,看他讲一个项目、一幅画的过程,于我最获益的,是做为一个外行人,学习如何用一种专业眼光去观画,看笔触、设色、透视,看“此刻”、看人的状态、看怎样表现光影,思索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入画。但其实,这本日记,好看的也不止于讲画画,还有对人世的看法。往大了说,就是一个人的世界观。

        比如多看几篇一个人问答式的访谈,就是了解他的世界观的捷径。陈丹青总是风头很盛,好像就连他的肢体语言都会表达出“我很能的”这个意思,也觉得他确实能。而刘小东不会让你觉得他外露着的这种“能”,他谦虚、克制、话少,但看着读着,就觉得亲近,会觉得“啊他也很能的”。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playmate Oct 1,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