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 7, 2015

    北京流水(2015年9月、10月)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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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其实说简单也简单,除了日常的工作,无非是看天看地看书看片,汲取知识。于是谓之“北京流水”。以下大多是我所感知的自然和物候,少量读书观影不成文的思考。微博及朋友圈是我的树洞,再度把它们整理收集补充于此(这么一统计也有点讶异,两个月也写了有四五千字,不知在朋友圈是否扰到别人)。。作家孙甘露曾写过一本书《上海流水》,我是借了他的题。

    9月

        9.5 写过《花园:谈人之为人》这本书的罗伯特•哈里森是斯坦福大学的文学教授,以研究森林、花园与但丁著名。在书中他提到,在如今的西方社会里,最受冷落的莫过于“观看”这门艺术,人们对现象的感知力日渐贫乏。“现象世界的光芒只在时间的深度与心智的求索二者交汇中方可显现——而这两者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愈来愈匮乏的东西。”观察的艺术,必须以“专注”为基础。而“专注”,其实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实践——留意新事物,积极寻找差异。这一段是在《三联》上看到的,作者陈赛,挺喜欢读她的文章,写得也很勤奋。看完赶紧把标记为“想读”很久的这本书买了。俊珊也跟我说,这本书充满了“光辉的哲思”,在网上她被庸人庸论“荼毒”之后,拿起这本书“洗洗眼睛”。

        9.6 昨晚记得的一段梦是,老爸骑着摩托车载我走在戈壁长廊上,我在后面踩着脚蹬站着,手扶他的肩膀,很拉风的心情。抬头仰视,此时天是比之前的蓝更深一层的蓝,所有外界的声音似乎忽然被屏蔽或延迟了,只我们走着,天顶上那片深蓝的边界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弧。那感觉像是我们走在透明的无边的玻璃罩中。我觉得这异象有意思,也只是贪婪地看,没用手机拍照。及至出了戈壁,到达老乡的葡萄小院土墙外,我再回头看抛在后面的来时路,哇,刚才经过的地方,那不是环天顶弧吗(但太阳并不在其中),此时那片天空上方依然还有一片圆弧括起来的深蓝。我跟老爸说我要骑着摩托回去把它拍下来。就骑着摩托去了⋯⋯要能巧手把梦画出来多好,画一本费里尼式的《梦书》。
        有头发以来第一次买瓠子瓜,怎么这么好吃。再也没有蟠桃以后,发现了这一款平谷软桃也不相上下,卖桃人说怪得很,一过完中秋,此桃立刻就没了。最近上市的嘎啦苹果也好吃,不大不小刚刚好。

        9.7 4日中午开始下雨,一直下到5日的深夜,其间醒来一次,听了一阵窗外猛烈的雨声,觉得像是加黑加粗的竖线条,睡在这样的夜里感觉格外安宁。昨天今天天空碧蓝如洗,云也跟此前不一样了,淡薄如轻纱,即使太阳依旧当头,可这场强降雨终于把暑热彻底压下去了,秋意浓了一层,走在树荫下有扑簌簌槐树的落叶。中午通往地铁的路上,好像也没听到蝉鸣,也许是我没太留意。夜晚的虫鸣倒还是喧闹。我已经录了太多它们动听的和声。

        9.10 淘宝上买的戴环志的勺嘴鹬徽章到了。这个01号勺嘴鹬其来有自。2010年俄罗斯楚科奇,它第一次被观测到,脚上戴上了表明身份的旗标“01”。2013年8月,中国江苏如东,01出现在滩涂上,距离楚科奇5000公里。这之后的2014年9月、2015年,在如东的滩涂上,多位鸟类摄影师都再次拍到了它。
        勺嘴鹬是世界上最罕见的候鸟之一,它们的种群数量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在全球的数量仅剩200对左右。最新的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勺嘴鹬已经从1994年时的易危级(VU)提升到了目前最高等级的极危级(CR)。江苏盐城南部以及南通如东的滩涂是勺嘴鹬在春秋两季迁徙途中的最重要停歇地,保护这里的滩涂对它们来说至关重要。在《比安基科学童话精选》中,我曾经看过它们的插画,像小勺子一般的嘴。

        9.11 经过光明楼,走向幸福大街。天气又是自带“已调好饱和度”模式。光明桥下紫色的牵牛与橙红的凌霄蔓生在一起。路边酒楼的玻璃幕墙上,是对面建筑工地起重机巨大吊臂的映射。

        9.15 总算在近处拍到了栾树挂在枝头上的蒴果。准确地说应该是复羽叶栾树,叶片都有锯齿。前阵也才知道在北京它是6月、9月开两次花,难怪纳闷它的花期如此长。枯叶间还有死去的昆虫,用树枝翻过来一看,原来是剩一只长角的星天牛。去年6月从黄山机场打车经休宁县、齐云山去黔县,车行山间,两边夹道全是正在花期的黄山栾树,当时也没想到golden rain,反倒觉得像满树绽放着一层层浅浅的黄色烟花,远望非常多姿,而我为什么没让司机停车好好拍一下呢,现在只能一次次在心中回放。司机善良,给我讲了很多地方、他的生活和乡野趣闻,山上有野猪,还有五步蛇。
     
        9.16 昨天还看到很多玉兰的落果,埋头捡啊捡像捡红宝石,然后猛然看到如同异形的球果又被吓得半死。难怪有人称之为“果实界的杀马特”。买了咖啡要了袋子折返回来才敢装回家。每个开裂的果荚里有两个小果挤在一起,它们有白色的丝状物与果托相连,剥开红色的果肉,果核是黑色的。
        这里是科学描述:“玉兰果实为聚合蓇葖果,呈球果状,木质化的果壳成熟后颜色转深,变成浅褐色直至黑褐色。种子包裹有鲜红色肉质状外种皮,以此来吸引鸟类的取食。”
        为何长得如此怪异?“早春时节,传粉昆虫活动并不旺盛,使得玉兰传粉和结实率较低。再加上玉兰有着较强的自交不亲和现象,这使得一个雌蕊群上只有少数几枚雌蕊能成功的结实,因此整个果实在发育过程中就变得扭曲、变形了。”

        9.18 去看了刘小东的新展《空城记》,因为刚看过他的书,再去看原作,可亲,震撼,细节丰富。人不多的空间正适合久久细看。画中鄂尔多斯古老的游牧生活,与背景一直在不断生长的现代化城市,形成非常有张力的对比,尤其是第三幅里,霓虹灯光映照在白花马、姑娘的脸上,奇特的色彩和隐喻耐人寻味。这也是当代中国非常典型、普遍的一个浓缩景观。与三幅2.5米*3米的大画同时展出的,还有一些小尺幅的油画,以及一如既往在照片上的丙烯画。此番还多了一组蓝色水墨画,画的是牧民、情侣和马、驴,人和马和自然的关系,水墨的感觉与油画完全不同,轻盈,灵动。他自己用文字阐述的创作观念比任何评论家说的都好:“农业社会像堂吉诃德一样,中午打累了休息,下午迎接新的战斗,晚上工业社会休息了,农业社会仿佛觉得自己胜利了,但其实是彻底失败了,它们在自我安慰。”
        在与策展人杰罗姆•桑斯的一个对谈里,他说到这次画了更多饱满的细节,“我有意想画得密度高一些,这与这次的题材有关。这次有很遥远的风景,很现代的建筑,这些都不是一笔能带过的。其实这次的风景如果没有高架桥,那和古代绘画很像,很悠远的景观,而悠远的事物需要细节的表达,所以我的笔触很多,传达一种很遥远的感觉。”展览最后的层次是杨波导演的纪录片《全胜》,拍了四个年轻人的生活状态,有的回到牧区,有的失去土地,有的喜欢城市的声色犬马。在原本属于草原的地方,是这座平地而起的城市,空旷的街道,楼房,煤矿,被开挖得千疮百孔的地表,最后一组镜头是沙尘暴来袭,荒漠就在城市边缘,正一步步逼近。

        9.19 这两天所见。培新街的西府海棠果熟了,绿叶间星星点点的红色。光华路上碰到几丛玫瑰、豆科植物的花。798里地雷花(紫茉莉)很多,收了一些种子,忍冬的果实也快红了,杨画廊外有一棵好看的大榆树。这里的植物感觉比别处都长得壮硕,依稀见得一种野蛮生长的悍气,到底从前是草木深深的工厂区呀。

        9.25 “今天天气挺好的,挺风和日丽的”~可还记得搞笑漫画日和?路边有一家花木繁盛,拐到跟前,花盆里结着各色小辣椒。顺路去地坛公园。逆光看松针,闪烁着银亮的光。太阳也把法桐树干染成柔黄。元宝枫的翅果圆鼓鼓。柿树太高,熟透的果实都摔成稀巴烂,海棠果也落了许多,以及银杏的白果。贴地的蛇莓不细看几乎看不到,只黄豆那么点儿。这丰盛的奉献果实的时节呀。
        七叶树的叶型仰望非常有美感,舒张开的犹如花瓣或手掌般的叶片层层叠叠,在这个时节仍然绿得年轻。黑枣树干的纹路也整齐好看,犹如矩阵,天然的几何形铺排,不用电脑软件来设计。草丛中有落羽,以及长得像流星锤似的白色矮株,大概是菌。在一片不认识的灌木前,看到类似于蝽趴在植株的幼果上。开始是只看到一只,接着凝视久了,眼睛的功能瞬间加强,又看到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一百只……可是在开每日下班前的例会?它们各自默默地抱着一个果实,始终一动不动,一动不动,有如抱柱的尾生。细思极恐……本是跳进树丛想拍天目琼花的红果子,慌张地遁去……
        也是头一回见到蝴蝶槐,有点新奇。一个叶柄上簇生三至四片叶片,且并非常见的规则对称排列,正面的主叶形状像是大一号的三角枫,侧面的两、三片小叶卷曲,如同一座主峰连结着转向背面的侧峰。抬头看在微风中摇曳的枝条,确实有如自在的蝴蝶在其间翩然翻飞。果实也不是长串的荚果,而是单独的一个一个。
        回来查索,原来它是国槐的变种,也叫五叶槐、七叶槐,是园林中珍贵的树种。北京元代古刹柏林寺维摩阁前有一株距今三百多年的七叶槐,是北京古七叶槐之最。西四广济寺后院舍利阁前有一棵清代七叶槐。景山公园东门内有一棵五叶槐,叶缘椭圆,是另一种蝴蝶槐。近处的倒可以再去找找看。
        以此种方法走路,实在是一步三牵绊,越走越慢……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太阳沉落,在草木深深公园中感觉到从脚下而起的湿冷。圆月初升在雍和宫的檐顶上,“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9.27 还在心里回味地坛公园东北角落那棵结满幼果的大雪松,真是赞叹。最下面一层水平伸展开的长枝几乎拖地,围成一个伞形空间,得以让我绕着看了半天,非常的幸福。在雪松之都南京都没看到过此种状况。这里人来人往,万幸球果们还没遭到游人的毒手,但它们如此易得,保不准再长大些变成更醒目的坚果后不会被过路人随便揪几个。在景山上可是曾经见过有小情侣互相架着拔白皮松高处的球果。据说树龄在二三十年以上、雌雄伴生的雪松才能结出果实,在它旁边,也确实有没有挂果的两棵。不知此说法是否有依据。植物园南园也有很多结果的雪松。院墙边挺拔的毛白杨,叶大招风,哗啦啦响,金色的阳光闪烁其间。

    10月

        10.6 谈话间说到了罗布麻,我不确定是否知晓它的样子,赶紧找了图片来看,哦,是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但它们曾经生长在林间、空地还是河边?花期始于几月?种子是什么样?是怎样经过手和机器的作用变成为人所用的麻布?我定定地凝视这承载着童年气息的、色彩美妙、低调、充满灵气、小灯笼般的花朵,不去分心,以免这新鲜的知觉再度陷入记忆的沉浆,企望能将自己代入到30年前的目光中去,好由它再连带出更多过去的片段和线索。我还不曾真正认识戈壁,直到我能叫出栖居在这里的一百种、一千种生灵的名字。

        10.7 读《断背山》,还是喜欢它第一版的名字《近距离:怀俄明故事》。《半剥皮的阉牛》故事里,“老头喝着尚清酒,以去皮的柳枝搅动,去除苦味”。原来柳枝还有这功用,真想体会一下。新发芽的嫩柳枝是玩具,小时候我们野孩子做成哨吹。安妮•普鲁,锋利得像硬刀子一样的句子和简洁有力的口吻,也很擅比喻。那种简洁,是有着非常好的语感和控制,训练有素,丝毫不拖泥带水,力道有如西部的飓风。连顺带描写的自然都不温情,而是粗砺的、没好气的。

        10.8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私人的园林排序第一名,该是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植物园,它的树种如此丰富,堪称我的好老师。很喜欢蒙椴的叶形,去年此时在北海公园也遇到过,当时捡了树叶回家比对图鉴,辨识出其名,“命名的喜悦”,非常欢欣。冷杉树上看到很多蝉蜕,林下掉落的球果让我想到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短篇小说《一篮云杉球果》,那是一篇写挪威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的小故事,带着一种浪漫主义的、美好的、高尚的情感,读完有如心灵被洗涤。它打动人的地方正如文中所说,“展现了一个人应当生活的最美好的境界。”

        10.12 想到去年此时,在西城见到的一些树。天泰山慈善寺进门处,几棵构树,熟透的红果掉地上,构树叶大而背面有茸毛,心形。停在寺庙檐顶的喜鹊肥胖。在首钢院内的石景山看到枣树。那几日严重的霾让人记忆深刻。

        10.18 穿过一个交通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村子,名字很奇怪,模式口村。一查原来此村在宋时盛产磨石而得名,民国时取其谐音改为模式口,意为诸村之模式。然后到了法海寺,依山势而建,门口的古柏昂然挺拔。大雄宝殿朝里叉着门,敲两次,白发过耳的老者,双颊红润,有仙风道骨之气,乃讲解员。有些怔怔。进到宝殿内,每人领电筒一只,门一关,灯下黑,跟着讲解员,如入神秘之境,微弱的光源照射下,墙上壁画精美的细节纤毫毕现。匠人们所有的心思和技艺,都是指向一颗向善之心。出来在售卖画册处又看了好一会儿。
        法海寺的镇寺之宝,除了那“沥粉堆金”、“叠晕烘染”的明代壁画,还有大雄宝殿前的这两棵白皮松。穿过天王庙走到这第二进的小院,哇,真像是两位清矍健旺的长者垂然站立。树干青年时代的青绿相间之色已经完全褪去,变成现在斑驳的灰白。原来这也是京城名松,建寺时就已有,树龄有一千多年。

        10.20 看发小们在罗布人村寨拍的胡杨林,正是满树金黄碎叶摇曳之时。发现同一棵树有锯齿卵圆形和柳叶形两种树叶,很好奇,在一篇本土生态科研者的论文中找到了答案。原来是胡杨的“异形叶性”使然,有意思。简单说,胡杨在生长过程中叶形不断发生变化,植株上会逐年依次出现条形、披针形、卵形和阔卵形叶。
        有的植株能同时具有这4种叶形,叶片分布的顺序自上而下分别是阔卵形、卵形、披针形和条形。胡杨大多数生长塔里木河沿岸,由于河道改变外加气候干旱,胡杨树冠的叶形呈宽大的阔卵形且复盖腊质以增长光合作用,下层叶形窄多呈柳叶条形减少水分蒸发,这是胡杨适应环境的具体表现。

        10.21 重阳,冷雨,爬不了山,回味上周的栎园之行。以及西山脚下,秋日的颜色。

        10.24 去奥森,潜意识里是想找看到别人拍的鹅掌楸,但园子太大,用脚丈量也没丈量完。来年春天要常来看植物。仰山上有一些黄栌,因为花青素和叶绿素的缘故,叶子出现各种变调,有的红得匀称,有的如同随意的泼墨。洋白蜡全身变得金黄,树形优美,叶子却很容易掉落,风一来,扑簌簌地飘在身上。捡到幸运叶,三片树叶没有明显的叶柄,亲密地连在了一起。世人都知银杏美,还有白蜡别忘了。
        人们的自然教育也堪忧,有当爹的看到荚蒾的红叶说你看中哪片叶子我给你摘,有当妈的走到海州常山跟前看还没细看手就自动开始揪果实。看他们在孩子面前毫无约束,真是非常揪心。借用爱默生写梭罗的那篇文章里的话,如果能飞上天,他们用斧头把云砍一片带回家据为己有也不是不可能。
        在栾树林边看到一丛灌木,不知道它叫什么,落在草地上的叶子新鲜如初,有皮革的质感,顺着叶脉色彩渐变的纹路精美极了,有如鸟羽。翻过来看,背部的脉络更为清晰。而它竟然还在冒芽开花。这几日在微博上看到的播报,奥森的连翘、圆明园的贴梗海棠、正觉寺的紫花地丁,都一反常态地在开花。穿行在林间,心中情不自禁的OS是反复的这句,“向天空大声地呼喊说声我爱你~”

        10.28 极优的今天。路边的槐渐渐变了颜色,院里臭椿的叶子快掉完了,天上一朵蜈蚣云。下午5点半,开完会走楼梯,在楼道里看到此时西边方向一片霞红,可惜视野被挡住,看不到那如同油彩一般瑰丽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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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记 Nov 7,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