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 16, 2015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秋天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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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长期锲而不舍地研究秋天。为了能真正有所发现,必须要让自己相信,你所遇到的景象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的。拿秋天来说,也是如此。我让自己确认,今年秋天是我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秋天了。这就能使我更加细心地去观察它,于是就看到了我从前并未发现的许多东西。而从前的秋天,不过是一年一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记得处处泥泞和莫斯科潮湿的屋顶而已。”

        买了好些新书,急待从里面翻找线索,昨天却拿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小书完整地重读了一遍。不读完几乎不能够开始做别的事情。再度沉浸在帕乌斯托夫的情感里,真是深觉纯静与幸福的一天。

        在这篇小文《黄光》里,他看到了早上秋叶发出的奇怪、暗淡、静止、均匀、不同于太阳光的黄光,这黄光来自窗外的地上,从下而上,照亮了屋内原木做的天花板,桌上摊开的书页像涂了一层蜡;他看到秋天总是凝止不动的雾气、云翳的天空;河水水波反射的一道道太阳光有节奏地顺着河岸迅速移动,并离开水面,熄灭在树梢,反光照亮对岸的草丛和灌木丛,那里霎时闪出千百种颜色;甚至在夜晚,他听到了槭树的红叶脱离树枝时发出的轻微声音,“含糊不清,犹如幼儿的耳语”。

        还有星辰。
        “英仙座和猎户座在大地上空款款而行,在湖水上不住地颤动,在野狼昏睡的树丛中黯然失色,又在斯塔里察河和普罗尔瓦河浅水处入睡的鱼儿鳞片上反射出亮光。
        黎明时分,绿色的天狼星亮了起来。它那低低的光波总在袅袅柳丝间显得扑朔迷离。木星在草地上黑压压的草垛和潮湿的道路上空闲行,土星从另一边天的森林后面升起,那里的森林在秋天里被人遗忘、冷落了。
        流星的寒光不时划破夜空。在大地之上,在芦苇的萧瑟声中,在秋水的浓烈气味中,星夜渐渐地消逝。”

        最后的几句,韵味像诗。“我深夜醒来。鸡啼两遍,星星一动不动地停在通常的地方,风在花园上空小心地喧响,耐心地等待着黎明的降临。”

        《老屋的房客》里,这只充满好奇心的青蛙让人怜爱。
        “司各特的小说我们是在阴雨天读的,温暖的小雨不紧不慢、淅淅沥沥飘洒在屋顶上和花园里。小小的雨点打得湿漉漉的树叶微微颤抖,排水管里流出一小股透明的水,水管底下的水洼中蹲着一只小青蛙。水流直冲着它的脑袋,但是它一动也不动,只眨着眼睛。
        不下雨的时候,青蛙蹲在洗手用的悬壶下面的小水洼中。悬壶里的凉水,一分钟一次滴在它的头上。从司各特的那些小说中,我们了解到中世纪最可怕的刑罚,就是凉水这样慢慢地滴在脑袋上,所以我们对那只青蛙感到惊讶。”

        “有时候晚上,青蛙来到房子里。它跳过门槛,蹲上几个钟头,直望着煤油灯。真难明白,灯光何以如此吸引青蛙。不过后来我们猜到了,青蛙来看明亮的灯光,就像孩子们临睡以前聚集到没有收拾的茶桌边,听大人讲童话故事一样。青色的蚊蚋不时飞到玻璃灯罩里投火自焚,使得灯光时明时暗。也许,青蛙会觉得灯光是一颗硕大的金刚石,如果久久地定睛凝视,会在它的每一个棱面上看见整片的天地,那里有金色的瀑布和璀璨的星斗。
        青蛙沉迷在这个童话世界里,我们只好用小棍子拨它—拨,让它清醒过来,回它的朽木台阶下面去——那台阶的踏级上,居然有蒲公英开出花来。”

        而“我们”在阁楼上翻拣房子以前主人的旧物,发现一只盒盖上有用铜质字母镶成字的坏掉的八音盒,“苏格兰爱丁堡工匠加尔韦斯顿作”。自此“我们”便开始谈论和想象神秘的工匠加尔韦斯顿,仿佛他是一个居住在这所老农舍里却又看不见的人,“于是我们大家便唱起了最新的好听的加尔韦斯顿的歌:别了,可爱的山峦上空的星星!永别了,我的温暖的老家……”深秋的某一天,八音盒忽然苏醒过来,演奏出一段清脆悠扬的旋律,“你要返回/可爱的山峦……”

        住在莫斯科后,“我们后来好长时间用口哨吹那段离别了可爱的山峦的旋律,直到有一次,栖身在篱笆门旁边鸟笼里的那只上了年纪的椋鸟,也把这旋律唱了出来。在此以前,它一直唱一些嘶哑的奇怪的歌,不过我们还是听得很有兴味,我们猜想,那是它在非洲过冬,偷听黑人孩子玩乐器时学会的。于是,我们不免高兴了起来,想到来年冬天,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在尼日尔河岸的茂密森林里,在非洲的天空之下,那椋鸟会唱起离别的欧洲古老山峦的歌。”

        “我们每天早晨在花园里的木板桌上撒些面包屑和麦粒。几十只机灵的山雀飞到桌上来啄食。山雀毛茸茸的面颊是白色的,当它们一齐啄食的时候,就好像有几十只白色小锤子在敲击桌面。
        山雀啾啾唧唧吵个没完,这啾啾唧唧之声有如指甲迅速弹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汇成了一首欢快的乐曲。听起来又像是那活生生的八音盒在花园里的老桌子上嘤嘤鸣唱。”

        帕乌斯托夫斯基的夙愿,是写一本有关钓鱼的百科全书,一本“充满最纯正的钓鱼的诗意以及有关一切的故事”,写漂子、咬钩、钓鱼者(从旁观者到嫉妒者、失败者)、河、深水潭和黎明,除了实用知识以外,这本书还应该描绘出俄罗斯大自然的美。

        在《闲话钓鱼》中,他描写这样的心情。“真是奇怪的感觉,我一辈子不论多少次把钓竿甩在这样静静的水面上,每次总是强烈地感觉到我是得到非同寻常的休息,感觉到某种隐藏在这深水里的神秘之物的接近。显然,这种感觉类似于我们称之为幸福的那种心境。本来,只要想到我能有今天这一天,就已算是幸福了:这一天,什么也不用操心,全天都是我的,我可以不慌不忙,一分钟接一分钟地,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观看眼前这秋日里如何出现曙光,太阳如何在青幽幽的雾气中升起,露水如何变干,微风如何摇摆着我头上的鬼针草,鹤群如何飞经奥卡河南归,黑黝黝的深水中如何这儿那儿地瞬间闪出沉甸甸大鱼的金光。”

        “快到中午时,天明亮起来。头上的天空洁净而浓艳。太阳不太热,没有行到天顶便已开始西斜,普罗尔瓦河的两岸在我们眼前燃烧起难以忍受的深红色的烈焰,使我们对周围万物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这一天很短促。苍茫的暮色不久就降临两岸,一切都静了下来,淡紫色的水面闪起第一颗遥远的星星。我们回家时,天已全黑。”

        《伊林深水潭》,“这样的地方总是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对人的心灵发生作用”。不仅仅是因为去往这里需要从慢坡下去,总会不由得停下来看看辽远的河对岸,那远方好几层有如嵌套的风景;也不仅仅因为在这里,“心中对每一棵小穗升起一种有血统关系的爱”;还因为,契诃夫曾经小住于此。

        “在奥卡河右岸,伊林深水潭对面的远处,现出一片绿色的森林。森林后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博吉莫沃庄园,一个黑乎乎的老公园,一所有凉台和威尼斯式窗户的大户人家房子。
        契诃夫曾在那所房子里住过一个夏天。他在那儿写出了《萨哈林岛》和《带顶楼的房子》——一篇写爱情和可爱姑娘米秀西的哀婉动人的小说。
        米秀西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些地方,但是契诃夫的哀伤却留下来了。它留在潮润的小径的深处,留在巨宅的空房间里,那儿积满灰尘的玻璃窗上睡着一些夜蛾。如果您碰一碰那夜蛾,便会发现那是死的。
        池塘水面上满是浮萍,像是铺着绿色的大地毯。契诃夫曾经钓过的鲫鱼的后代,在悄悄地吧嗒嘴,吃着水草,它们把似乎用深色黄金铸成的腹部,时而翻起这一面,时而翻起那一面,来迎着太阳。”

        “然而契诃夫不在了。在他逝世的那一年,我才十二岁。我记得我父亲听到他的死讯时,两肩立刻塌下去,摇起头来。他迅速转过身走了,以便在孤独中熬过那无法排遣的切肤之痛。
        俄罗斯作家当中除了普希金和托尔斯泰以外,谁也没有像契诃夫那样引起人们的凄苦悲悼。因为他不仅是天才作家,而且是一位地道的亲人。
        他知道通向人类的高尚、尊严和幸福的道路是在哪儿,并且给我们留下了这条路的所有标记。”

        而他自己呢,每次要出远门时,一定会先去伊林深水潭那儿。
        “不跟它告别,不跟熟悉的白柳,跟俄罗斯的这片田野告别,我简直没法走。我对自己说:‘瞧这飞廉草,你哪一天乘飞机飞过地中海的时候,一定会想起它来的。当然啦,要是你有机会去那儿的话。还有西天那一抹玫瑰红的落日余晖,你会在巴黎的上空想起它来的。当然啦,要是你也能去那儿的话。
        一切都实现了。真的,飞机飞过第勒尼安海的上空时,我从圆舷窗里往下看,只见在深不可测的一片蔚蓝之中,现出像飞廉草花似的一个岛的黄色轮廓。那是科西嘉岛。”

        在他的眼中,科西嘉岛上的一座座城堡有如蒺藜似地护卫着孤岛,“不知是什么灌木林呈现一片鲜红的颜色,地中海上的一派蓝光像倾盆大雨一般穿过天地之间看不见的屏障,重重地泻在岛上——这一切景物,都不能使我的思绪离开伊林深水潭边那一个小小的潮乎乎的浅谷,浅谷中散发着药芹的气味,长着一棵孤零零的飞廉,有一人来高,全身是刺,仿佛戴着盔甲上的尖利肘甲和脸甲,凛然不可接近。”

        几天之后,在巴黎附近的埃尔梅农维尔镇,卢梭度过晚年并去世的地方,他看到了这玫瑰红的落日余晖。“我想起了伊林深水潭那儿玫瑰红的黄昏,一股熟悉的思念之情骤然袭上心头——思念我们自己的普通的土地,自己的夕照,自己的车前草和平平淡淡的落叶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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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子 Nov 16, 2007
    sunshine Nov 16,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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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分享这么美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