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c 6, 2015

    北京流水(2015年7月、8月)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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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

        7.6 从家里回来后看到国槐花将将开放,蝉已经在毛泡桐的浓荫里大鸣大放了,它们今年的第一次发声始于哪天?

        7.7 心心念念多萝西•华兹华斯,于是继续看了她的《苏格兰旅游回忆》。对兄妹俩而言,这一趟行程并非是普通意义上的旅行,而是作为“寻景者”,或者说“风景旅行家”,带有明确的目的——创作、写诗(哥哥)、寻求心灵的共鸣和愉悦。兄妹俩在精神、趣味、审美上的协调实在鲜见,别的人都显得多余,所以中途柯勒律治受不了他们的随性“负气”而走了哈哈。
        伍尔芙对多萝西的评价:“即使在这样短短的日记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那种并非属于博物学者,而是属于诗人天赋的暗示能力。也就是说,抓住非常普通的事实,略加点染,那整个景象,宁静的湖水、壮丽的群山,就以浓郁的色调、天然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眼前。……由于经常练习、运用,她的观察力磨炼得非常纯熟、敏锐。”她也说到兄妹俩在精神、趣味、审美上的这种罕见的协调:“威廉、大自然、多萝西,岂不就是同一个存在吗?无论在室内、户外,他们岂不总是构成一个万物皆备、无求于人、独立不羁的三位一体吗?”三位一体的形容也让我笑。 

        7.10 在单位院子里看到一只斑衣蜡蝉,起飞后张开的翅膀就像安达卢西亚舞娘艳丽的大摆裙,可它是最喜欢臭椿树的害虫。过郎家园天桥,栾树已经有了蒴果,真想看看到底是怎样挂起这些充气小灯笼的。紫玉兰再度开花,白色的紫薇花像一大朵银耳。银杏果隐没在繁茂的叶间,白皮松的树干有红色的斑块。傍晚7点出地铁,看这么多燕子像子弹一样从树梢快速地发射、盘旋,也是十分不明白,并没有下雨的意思,难道只是在单纯地玩?就这样看它们在天空模糊的剪影也好看。

        7.11 作为对拔了一颗油松松果的惩罚,手上沾了黏黏的松脂,网上查说松脂油可以溶于酒精,用了些二锅头再加碱性的香皂,果然有用。这颗松果好像遭受了虫咬,开裂处可以看见里面的松籽,但纵使如此,还是难以剥开。见识到了球果鳞片的韧性。

        7.13 读《我的阿勒泰》,李娟写这里的荒凉、贫困、匮乏、单调、寂寞,情绪都是极明亮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滤掉那层真实存在的苦楚。她可能是真正安于这片土地,才能有这样生动的文字。而有时候读着,又觉得如她自己所说,她的文字偶尔又是华丽的,比如从《九篇雪》里选摘的《绣满羊角图案的地方》、《森林》,那可是早期的写作啊,熟极而流毫不滞涩的自然之感,“羊角”这篇也是我很喜欢的,很妙,像把梦境复原了一般。偶尔文字感觉有些像村上春树,描述情绪和感受上有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含混,在桑格格写她的文章中印证了这点。她自己说,“唯有以这片深厚的大地垫在文字后面,才能令我的讲述充满底气和信心。而我本身是虚弱彷徨的。我依赖一切‘大’的事物,并努力地缘此成长。”舒芜的评价,“寂寞的诗多矣,明亮爽朗下的无边的寂寞似乎还没有人写,这就是独创的境界。”

        7.13 从喀纳斯回来,对羊群、高山草甸、冷杉云杉的渴求之心难以安抚,又重看了遍《断背山》。外景地并不是在怀俄明,而是加拿大亚伯达省(也有牛仔之乡之称)南部山区的卡那那斯基(Knanaskis)省立公园。它在班夫国家公园以南一小时左右车程,横跨丘陵地带和落基山脉。电影配乐里冷静克制的吉他拨弦让人难忘,也是极明亮的,哀而不伤。

        7.14 油松球果这两天迅速干燥开裂了,带着种翅的松籽掉出来一片,再轻轻一抖便全都出来了。想象它们如果在树端,借助风力大概也轻松就能飘落,种子的传播比我以为的要容易许多,这么的轻盈。把它们收集在布丁瓶中,竟然也能装大半瓶,摇动时完全像蜻蜓飞翔时翅膀发出的声音,帕乌斯托夫斯基形容振翅飞翔的蜻蜓,声音像“薄铁皮一样”。

        7.15 刚进头伏就闷热难耐,晚上睡不踏实醒来好几次,只好赋(随便)诗(断句)一首:“想在/乌市过完整的一夏,/早晚都有十多度凉风/严密监视的清醒,/为此白天可以忍受/两个太阳一般的能量/的炙烤。”

        7.17 接连几天像是身处湿漉漉的南方雨季,雨是冰的而不是潮热,多希望这样的天气无限延长。路过的一楼人家庭院被茂盛的藤蔓遮蔽,黄鹂鸟在笼中喜悦地叫个没完。工作结束从地坛公园穿行而过,看到不认识的大松果、侧柏的新果,蚯蚓爬行在水泥地上,凌霄花全面地攀附了整整一棵大树。我们还循着升到半空的黑色烟迹,摸到火灾事发现场,好在没有悲讯,邻里们惊慌之余扎堆观望、谈论,久不散去,胡同的东西南北其他地方,安宁平静如常。这一路所见,都是尚留余味的古老北京。

        7.19 今天又长知识了。幸亏照相师傅眼尖,我们看到好些白蜡树上挂着蚕蛹,心里纳闷它们为何如此规整,并庆幸没被人摘走。一查原来这是利用柞蚕蛹作为替代寄主,人工繁育白蛾周氏啮小蜂。此小蜂是美国白蛾的天敌,是一种优势寄生蜂,能刺入美国白蛾等害虫蛹内产卵,并在蛹内发育成长,吸尽寄生蛹中全部营养。而人工繁育周氏啮小蜂,通过人工接种,使小蜂将卵产在柞蚕蛹体内,取食柞蚕蛹体内营养物质,由卵相继发育为幼虫、蛹、成蜂。小蜂具有很强的飞翔和寻找寄主能力,一旦发现美国白蛾,就在其蛹中产卵寄生繁衍,达到消灭美国白蛾的目的。此所谓“以虫治虫”。
    中午闷热,果然又有一场强降雨随后而来,行道上的栾树花叶果被打落不少。胡同路边的荆芥,搓一搓叶子气味强烈,走远之后才想起它的名字。雨后一株蓬松的木槿格外润泽。

        7.25 太热了and霾霾的,南锣背离人群的胡同,依然保有它的静谧,国槐花密密匝匝地落了满巷。工作完顺道拐去北海公园看景,一直走到半个月亮升起来,一只乌鸦啊啊叫。

    8月

        8.2 最近被谈论很多的《天才的编辑》还没有买,读了关于它的一篇书评,尤其记得书中托马斯•沃尔夫描写珀金斯的笔触——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这双眼睛“充满了奇怪的、雾蒙蒙的光,仿佛能从中看到遥远的海上气象,是快速帆船上去中国数月的新英格兰水手的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淹没其中”。

        8.3 在宜家打包东西,翻开丢在那里任人用于包裹的一叠新京报,看到摄影师陈杰今年6月初在阿勒泰拍摄的这组《转场路上的生计》,遂带回来细看。他的这段文字也写得好,“春夏之交,阿勒泰地区的牛羊仿佛总是能够比哈萨克牧民们更早感受到气候的更替,马队和驼队追逐着雪线后退的脚步向阿尔泰山推移。⋯⋯19条牧道聚合又分流着500多万头河流般流动的牲畜,这里是世界上最长也是保持最完整的游牧迁徙路线的一段。”

        8.4 就是这么稀罕,差不多一个月以来总算有了一日骄阳和透澈的蓝天。国槐的荚果、西府海棠果都在强光和风里闪闪烁烁。还有再以前看到的蔷薇果、平枝栒子的果,木槿和蜀葵,槭树的新叶是红的。
    昨天傍晚在厨房做饭,看到朝南的客厅斜射进一片红光,没顾上出去,果然错过了一场壮丽而少有的日落。好在有凡虫实时的图文播报,他在微博写说,“阴霾了一天的浓重层积云逐渐淡开,低垂的落日打亮了云层的纹理,同时制造了双彩虹,随着暮色渐浓,彩虹变成了少见的红虹,而天空的层积云+高积云气象万千,出现了絮状、波状、悬球状和幡状,各种美景交相辉映……”

        8.6 看了一集NHK的“纪实72小时”之《秋田深冬的自动售货机前 》,秋田港的路口,一台乌冬面自动贩卖机在这里存在了40年,节目组拍摄的时候,它已经卖了407900碗热腾腾的乌冬面。机器陈旧,想更换零件也买不到新的,发生故障时,有时投入硬币后送不出来面,有时碗里自动注入的热汤会多到溢出来,以至味道越来越淡,但依旧有各种各样因为各自原因在冬天来吃面的人。“海风吹来,正好带着海水的味道,非常舒服,有种被治愈的感觉,能暂时忘掉很多事情。”“也许到了年纪人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回顾过去吧,有时我就一边回忆着那些往事,一边吃面,虽然一个人,但感觉不是自己一个人。”……如此而已。整个系列也是这样,并非讲怎样开店、怎样做生意、怎样别具匠心,而是“来到这里的人的人生百味”,就像以前很喜欢的一个日剧名字“渡行世间的鬼”(它被通俗地译为“冷暖人生”)。总之无论是人啊店啊都很长情。
        就联想到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回家路上有时喜欢顺道去的满记甜品忽的就没了,办公室附近的711便利店有一天忽的就一撤而空了,而更惊奇的,休假回来单位院里仅有的一片小树林忽的就几乎全部砍掉变成工地了了,登时心灰意冷,站在楼上俯瞰再也没有一片随风摆动的绿色树冠⋯⋯这真是个不容分说的城市呀。

        8.6  时隔两年,天气好的傍晚,又开始骑车去运河,来回20多公里,在运动的状态里,心情像飞一样无比愉悦。这个人工达成的水域,本身没有值得过多描述的地方,不过树多水多,蝉叫得格外欢实响亮,一直到夜黑八九点都不减弱,替它们有这么好的栖居之所而高兴。从没觉得蝉的鸣叫心烦,它们的声音如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传来,是步行时最好的伙伴。可从来没有在树上亲见到一只,怪我眼睛还不够锐利。
        看到美国昆虫学家阿拉德写的一段:“在意识到这一拜访结束后,我感到很悲伤,世界恢复了宁静,不久前还活着、用声音和运动填满世界的蝉都死掉了。那几乎是痛苦的宁静,我觉得我见证了存在的一场伟大的事件,就如同一次罕见的月食或是彗星的来访。”有一部日本电影名叫《蝉时雨》,这三个字想来也非常有韵味,蝉声此起彼落,像是忽降忽停的阵雨。

        8.8 运河边的花季到了尾声,现在是属于菊科的好时光,以前记得路两边黑心菊生得繁盛,今年见得少了。珍珠梅开得娟秀,黄栌的小籽已有成熟之色。第一回在朽掉的树根上看到生长的菌类,如白色木耳般一层一层盘旋,有点稀奇,友人告诉我是叫做云芝。

        8.11 正午两点的淡云,像自宫崎骏的动画片而来。在毛泡桐上看到两只白蛾,抬头猛然细看还有点怕,回来一查果然是美国白蛾,它们附近的这一片,叶子已经被咬得七零八落。如果徒劳无功的打卡制度是一只狰狞的巨兽,我早已用我郁结的怨愤把它撕碎一万次了。

        8.14 今天早上出门感受到的风有种秋天的讯息,具体跟前一日有什么不同又说不清楚。总之微风轻轻吹在脸上四肢上,心里想的便是“到底是秋天的风了”。(模仿村上君的口吻)

        8.16 翻译了《瓦尔登湖全注疏本》的菊子在隆冬时节访问此书的作者杰夫里•克莱默(他也是位于瓦尔登森林中的梭罗研究所的所长),她在文章中写,“那一天的天气出奇的好,进入林中的小路并无积雪。我们参观时,克莱默先生给我们展示了他最珍贵的收藏——梭罗的手稿、他妹妹的绘画、梭罗家族粉笔厂出产的粉笔等等,然后带我们在研究所周围转了一圈。我和张先生都在软件公司上班,和杰夫里畅谈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两人共同的感觉就是,清晨最好的时光来拜访这个宁静的世外桃源,真是不想回去上班了。”克莱默是怎么看待梭罗的呢?“梭罗本人并不总是一个梭罗式的人。”

        8.17 去买蟠桃。捡了栾树的种子,忍冬的小果还在长,棣棠和萱草都不再萎靡,振奋起来继续奉献花朵。虽仍穿着背心,出汗,蚊咬,从色彩的渐变里却看到秋意。酝酿了好久,雨还是没来。也是好事。变幻的天空总是看不够。

        8.18 看到了喀纳斯此时的照片,清晨的山和湖像我一样还未完全醒转,是一种沉静的清蓝色,这样的时刻只能用约翰•缪尔的语句来表达心中的感受:“在这种山间的静谧中入睡,睡梦香甜得如同死去。”

        8.20 傍晚又跑出去收集云。在运河边看到树影间早早挂起的新月,一朵云在月边,它的位移和变化如此迅速。这几天清透的天色,总会使我在心里以塞林格那个小故事的标题来形容,“逮香蕉鱼的好日子”。最佳的观看地还是在天桥,如果6点多刚好能站在那里。

        8.22 读完了《柳林风声》,这真是个任性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可爱故事。喜欢第七章《黎明前的笛声》,河鼠沿河而行,在林中见到牧神,“这正是那位慈祥的半神为了关怀他显身相助的动物,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遗忘。”以及第九章《天涯旅人》中河鼠请求航海鼠讲流浪故事,“那对眼睛是变幻莫测的灰绿色,如同汹涌起伏的北方海洋,而杯中的酒,闪耀着热烈的红宝石光芒,恰似南方的心脏,为有勇气与它脉搏合拍的人而跳动。这两重光芒:游移不定的灰光和固定不变的红光主宰了河鼠,把他牢牢缚住,使他心迷神驰,无力抗拒。”这文字多么棒。

        8.23 梦得越来越离奇了。一个黑色的炫酷飞行器,能从天上的一个小黑点瞬间位移到眼前并疾停,我们将要坐着它遨游太空。起飞前休整、备料,每个人回答最期待的事,我说想穿越时空穿越虫洞。吃饭时有同行者无意提起“你是知道这一趟是有去无回的吧?”我大惊,之前签约时完全没有任何暗示,很多人也同样是不知情。反悔,一起去找主管,签另一份取消行程的文件,需要填写原因,我写的是,“舍不得这个蓝色星球”……整个8月几乎每晚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梦,到九月该好了吧?

        8.26 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正是看天的时候。走来走去,也不知如何是好,在这凉风拂人的日暮里。索性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阵。等着弦月从阴云中出来,等了十分钟,竟然完全被遮没了,这才去买了玉米、水果,提溜着回家。精神为之一振,继续干活。每天都赞美天空。

        8.28 葡萄院儿还在,希望它一直在,前几日还翻看到以它为背景写的旧文。男孩和女孩在讨论办生日party的场地,他们不太像情侣。在小店里买了一件印有好多个小小的丹顶鹤头的白T恤,不明白为什么它们都是流着一滴眼泪,很想问设计者的心思。而这些天的天空啊,“全都是到来,全都是消逝⋯⋯”

        8.30 从楼上看散布在冬青树丛、花架、水泥小道间的五、六个小男孩跑动玩耍,就像看3D版的豆豆龙游戏。他们的叫喊让我听不清录音以至于得关上窗户。常常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玩的时候一定要伴随发出如此大力的直刺云霄的叫喊呢,简直是赤子之心,即使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小时候。马上就要开学了,每天傍晚响彻小区的元气之音也就要消失了吧。中午雷声滚滚,雨也没下多大,天凉得感觉是不是该把夏天衣服都洗净收起来。每到暮深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女声在呼喊“欢欢~欢欢~欢欢~”,每天如是,有时焦灼,有时又漫不经心,我总是好奇,不知欢欢是四足还是两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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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质集散地 Dec 6,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