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c 19, 2015

    “我将对美的感悟全盘托出”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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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荒野之境》一书中,罗伯特·麦克法伦用了不算少的笔墨细细讲述了苏格兰作家、登山爱好者W·H·默里的人生经历,这段文字,或者说默里对自然的炽热情感和从中获得的慰藉,让我特别、特别感动。摘抄于此。标题是引用默里文字中的一句,期待他的《Mountaineering in Scotland》能有中译版。

        转眼四年已逝,我回到兰诺克沼地,算是了结了彼时的山顶之愿,也为自己的荒原地图平添了新的一笔。当然,结束了科鲁什克谷之旅后,我也在数周内阅读了不少W·H·默里散文。默里的文字,引着我重回魂牵梦萦的沼地。这位作家,如古时的基督教僧侣与史温尼国王一样,毕生都在找寻荒野,成了我旅途的启明星。

        默里生在格拉斯哥(Glasgow),却从未想过去往苏格兰高地探险。直到1933年,十九岁的他自熟人处听得一则故事,便深深地着了迷——那是一趟横穿维斯特洛(Wester Ross)的查拉赫山(An Teallach)的冬日旅行,“高峦耸立,山脊嶙峋,浮云翩跹而过。阳光洒下,照亮了深邃的幽谷”。默里回忆道,当时,一股强烈的愿望充斥在心,仿佛“一瞬间神祇降临”。于是,在1933至1939年二战爆发前夕间,他开始在苏格兰各地探险、旅行,不论是岛屿沼地,还是山脉丘陵。春去秋来,日月更迭,默里不曾停下脚步,不曾放弃“心中的梦土”。他对峡谷、山峦很是熟悉,对那里的风霜雨雪、岩石土质,乃至草木生灵更是了若指掌。大自然于他,近乎神秘,却意义非凡。当时他并不知晓,多年以后,竟是自然让他从疯癫中解救出来。

        成年后的默里善于观察,静若处子,动如脱兔,长着挺拔的鹰钩鼻,颇引人注目。见过他的人们纷纷将其比作猛禽——哈米什·麦金尼斯(Hamish Maclnnes,1930—,苏格兰登山家、作家,也曾参演多部电影)这样写道:“(他)像一只生活简朴、勤于思考的鹰隼。”默里最钟爱的荒野当属位于兰诺克沼地边缘的大牧人山,他爱那里灰白和浅粉的岩石,爱那里绝佳的视野。

        1939年9月3日,默里穿越沼地,前往格伦科高原。他在沼地西缘的君临旅馆(King's House)稍作歇息时,得到了二战开战的消息,意识到战火或许会让他永远地告别挚爱的苏格兰故土。事后,他忆起:

        “那一刻,我想向我的自然之师——大牧人山——拜学一番,于是在烟雨迷蒙中穿过沼地,沿着红莓岭(Crowberry Ridge)攀上了山顶。我记得无数轮山中晨昏,皎洁的月色,闪烁的冰川,还有每一次艰难的跋涉。我记得山间万籁俱寂,心凝神息,天人合一。曾经的时光,曾经心灵与眼眸的旅行,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足足一小时后,我才恋恋不舍地缓步下山。每一块岩石,每一枚砂砾,似乎都近若亲朋。

        1949年4月,默里参了军。军训后,便被指派往高地轻骑兵团。随后,他跟随一流的二路军开赴东北非战场,迎战隆美尔新组建的德意志非洲军团。

        1941年6月19日,默里和士兵们向西行军,来到了利比亚边境。眼前,砂石荒野辽远无际,超过了法德两国的国土总和。默里在事后写道,天高地远,寸草不生,这荒原在地图上看来近似“大洋深处,一湾海岸线以外的黑暗”。尽管战场上物资奇缺,危机四伏,他却从眼下平沙莽莽的不毛之地上发现了美丽。默里爱上了这片荒漠,喜欢它硬朗的线条与火红的日出——“巨大的日轮自地平线喷薄而出,天光却依旧清冷,蓝宇亦辽阔无垠。”默里曾这样写道。他也爱那璀璨的日光,烈阳当空,照得砂砾晶亮洁白,整片荒漠仿佛披上了雪毯。

        1942年,大战前最后一个休役期间,默里爬上了吉萨大金字塔,也尝试攀爬斯芬克司像。他大胆行动,却也有所顾忌。事后呈报时,他坦言:“下巴是主要的障碍,我只是觉得……要在友邦的古石上动用登山锥的确让人犹疑。”

        是年八月,战事拉开帷幕。默里所在的营队驻扎在位于利比亚沙漠的坩埚地(Cauldron),打响了迎战隆美尔装甲部队的第一炮。不过,这种在一战中频频使用的策略早已过时,注定成为一桩悲剧,要知道,默里和其队友得长途跋涉,穿过半英里的平缓沙丘,在光天化日下与敌军坦克短兵相接。

        战后,默里忆起那次行军,记得起初炮火齐飞,继而一阵死寂,之后敌军的枪林弹雨铺天盖地而来——子弹呼啸,炮火轰鸣。一辆满载母鸡的卡车被迫击炮击中,禽羽漫天飞舞。默里正想与通讯兵交流战情,怎想对方早已身首异处,烧成了焦炭。

        那天,默里死里逃生,六百战友殒命沙场,但整支军队却不得歇息。很快,苏格兰方面派来了增援。营队于6月28日奉命向海岸行军,前往阿拉曼(EI Alamein)以西四十英里处的福卡(EI Fuka),在那里伏击隆美尔的装甲十五师。默里与队友挖出浅战壕,架起轻型二磅机枪,严阵以待即将到来的德军马克四型坦克。天色渐晚,星光闪烁,隆美尔的部队大军压境,半小时后便将短兵接战。此时,营队准将走了过来,在昏暗中告诉默里:“过了今晚,你要么是一坨烂肉,要么就被俘虏。”

        借着战壕内半明半暗的灯光,默里翻遍口袋,毁掉了一切敌军可用的物什:棱镜罗盘、身份牌、地图笔记。他摸到了通讯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都是相识的登山客。事后他回忆道,一时间眼前出现了攀过的山岭,行过的沼地,以及同进退的旅友们。那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脑海中的山岭……竟披戴着仙霞圣光”。

        一小时后,德军坦克发动了第一波攻击。黑暗在壕沟上方扩张,敌方二十辆坦克齐头并进,扬起褐云般的沙尘。两军炮火交锋,流弹白光照亮了盟军的卡车、战壕与枪台。结果,德军横扫盟军队伍。默里虽未负伤,却沦为战囚,被押往六百英里外位于北意大利基耶蒂省(Chieti)的战俘营。

        在基耶蒂的囹圄生活必然艰苦,倒不骇人。书与食物虽量少类寡,却时有供应。狱中之人也不至于无端挨上一顿揍,行为不检点者顶多挨上几枪托。但于默里而言,最重要的是狱中的风景:透过囚营纷乱的铁丝网,可以看到西面高耸的阿布鲁齐山(Abruzzi)。此山成了他囹圄生活的希望源泉。秋去冬来,初雪飘落主峰大萨索峰(Gran Sasso),在他眼中宛若蓝白相间的幻影在天际飘荡,代表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

        初到囚营几周后,默里便开始写作,写囚禁之前踏足的各片荒野,写他挚爱并游历过的苏格兰山岭、荒原与高丘。

        无奈,狱中纸张稀缺。起初,他在厕纸上书写,但监狱恶劣的伙食难免让这也入不敷出。随后,他的母亲通过红十字会捎来一本《莎士比亚全集》,“那可是用最上乘的经文纸印刷的”。于是,默里便用这光滑硬挺、人见人爱的书页换来了厕纸,以便继续写作。

        默里在那里的写作如同做梦:在逼仄的牢房,用回想召唤苏格兰的开阔天地,“岩石、冰雪、云侧的山原、绵长的山脊、无边的沼地”。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想象却愈发联翩,完全沉浸在天马行空的自由回忆中。默里称,狱中作品《苏格兰陟岭记》(Mountaineering in Scotland)是“一本诞生于战火之书”,生动展现了自然之力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触动了心灵。

        十月,默里被转押至巴伐利亚(Bavaria)的莫斯堡(Moosburg)战俘营。那里电网围绕,战俘们挤在狭小的囚室中,简直像“贫民窟中的老鼠”。室内蚤虱遍地,一到夜晚,床虱更是在褥垫中横行,可他依旧坚持写作。

        没过多久,他又被转押到另一处战俘营,位于捷克斯洛伐克最西端的波希米亚地区(Bohemia)。到达后,战俘们纷纷遭到搜身。德军发现了默里的厕纸手稿,盖世太保旋即对他进行了审问,因为他们坚信手稿是一份秘密文件,记载着盟军的行军策略。后来,德军没收并摧毁了手稿,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尽管他一贯意志坚强,也久久难以释怀。

        多年的狱中生活让默里的身体每况愈下。二战结束前夕,德军封锁了红十字会发往战俘营的救济包。战囚们不得不依靠黑面包与极为有限的土豆和芜菁勉强度日。他们偶尔也会猎捕狗或猫来打打牙祭。当时,结核病大肆流行,默里在与友人书中不无悲伤,称自己“只剩骨架绝非夸张”。确实,因缺乏维生素,他的指甲早已起皱,头发也变得稀疏,走上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来歇息片刻,甚至一抬腿就是一阵晕眩。默里感到,即便自己挨过战争,也永远无法翻山越岭了。

        困境之中,默里依然笔耕不辍,在波希米亚的日子里,他开始重写甫到之时便被收去的手稿。尽管少衣缺食,他的想象却格外天马行空。他回忆道:“写作中,我将对美的感悟全盘托出。”当他闭上双眼,山峰峡谷便忽入脑海,历历如绘,于是他写下了记忆之景:紫霞漫天的沼地,曾戏水其间的翠色海湾,还有大牧人山顶的金色薄暮。他曾这样回忆最后一年的狱中时光:“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身陷囹圄,反而觉得自己是隐居深山,无束无拘。

        1945年劳动节,美军解放了默里所在的战俘营。一个月后,他回到了兰诺克沼地,并再次登上了大牧人山。尽管身心俱疲,他站在山顶却欣喜不已,目光掠过脚下广阔的沼地,直直地注视着无边的苍穹。

    (兰诺克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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