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pr 8, 2016

    暮色在西堤降临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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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堤的桃花都开成一片一片停驻在水边的绯红色云朵,现在云朵可能也渐渐稀薄四散了,我在万物萌动的春天,补记冬日于此的一次步行。  

        如若不是一次任务,我恐怕不会在降温的大风天里独行于此,而距离我不期而遇地听到风动铜铃的美妙声音,又该会有多久呢。   

        从颐和园北门进园子,得先兜头兜脑地爬一会儿万寿山,上山的路上就断断续续有这清亮的铜铃声相伴,铃音的大小取绝于风的力量和你留意的程度。当走到智慧海时,发现铜铃就挂在四角的飞檐上。这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不过居闹市久了,耳朵和身体早已经习惯被各种现代化的事物制造出的喧声闹语包围,这单纯的自然之力让铜铃发出的朴素之音,就觉得是一种稀缺。  

        站在万寿山上北望,天上的云层气象万千,这一场好风,把连日来的霾都吹散了。后山、后湖古木成林,造园时以常青的侧柏、油松、白皮松为主要的树种群落,以衬托这山和庙宇的庄严,这一片浓重的绿色,无疑是冬天里一种永续的动力。在树群顶梢有如用白线缝制的不规则针脚任意延展,那是侧柏幼嫩的枝条。      

        冬天我最爱看的,就是树木的枝条,这是最坦率也最强烈的一种凝视的吸引。即便是在大自然最“枯索”的时节,只要有时间,就总想着从我住的东边穿过整个城市,向山而行。而我今冬也确实比春夏时去得频繁。  

        在冬天,大地空旷,树木最懂得删繁就简的真谛,所有的丰盈都在视觉中褪去,留下的唯有线条,它们以最大程度的放弃来保留体力、水分和养料。这线条和结构,清晰,直接,接近于事物的核心与真相,是将生命的本质坦呈于你面前。有一次我在朱伟老师的微博评论里看到,名叫“胖头鱼蜀黍的泡泡”的网友说,“是不是我们的爱也要像北方冬天的枝干一样清晰、勇敢、坚强?”多么好的一句话。  

        曾经了然熟悉的树,到了冬天几乎要重新认识它们。树并没有变,也没有显现出与夏天不一样的特质,只是我们的目光还没有适应去观看它的这种纯粹。     

        当银杏脱落掉一身带有金属色泽的金黄,会看到它的主干笔直,侧枝也绝不拖泥带水,它的整株姿态都是紧凑向上、相当积极的,如同行动力果敢的摩羯座,也难怪它是这个大地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碧桃褪去满树摇曳的绿叶,剩下那些横向、斜向曲折延展的枝条,发现原来它是如此的心思婉转。还有一些失去叶片和花朵的乔木和灌木,枝形相似,看得多了,渐渐就能根据树皮来辨识,比如紫薇的旧皮脱落后树干是相当光滑亮白的,忍冬的枝条则色深而有纵向的皴裂。  

        我也略为惊讶,原来强劲的风并不是遮蔽或干扰,反而能唤醒人这么多的感官知觉。白皮松的针叶疏朗,风来的时候,它的声音是清澈舒缓的,如同漫流的河水。柳树上还有很多柳叶尚未脱落,在风中柔软的枝条和细碎的长叶彼此摩挲纠葛,那声音像是海浪不间断地冲涮沙滩,也像反复抖动手中的薄纸。在水边的芦苇丛中,我甚至听出有小鸟微弱的怕冷似的啾啾“哀鸣”,也许并不哀,只是我这多余的同情心和想象。还有几棵并列成排的小圆柏,它们像是彼此互为童年的玩伴,在风中的姿态犹如欢快的舞蹈,让我想到诗人约翰•阿什贝利的诗句,“这些树真惊人,每棵/都与邻树结紧,似乎言语/是一种静止的表演。”(《一些树》)  

        西堤行人稀少,是这个园林里最安静的所在,处处都是“寒枝雀静”的意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消沉,植物是静的,但也是活的,多停驻一些时间,会发现自然仍然保有着它的生机,是“充满喧声的寂静”。  

        当年的帝王用完全相同于西湖苏堤的情境,完成了对江南的复制和想象,当然也包括树。走在这里,步速很容易就慢下来,因为没有听觉上的雾霾,有的只是难得的寂静。两岸遍植的古柳,即使有的已经垂然老态,钢架支撑着它们的枝干,但依然挺立。柳树最好看的时节通常是在初春,自树梢向下开始萌生出一种如烟似雾的柔黄之时,但冬天它们简笔的枝条在风中舒展,与近水远桥搭配,如同一幅传统水墨,是另一种意韵。在这里,土地曾经拥有等级,但所有的树都是平等的,唯一的不同是它们身上携带的历史、见证过的事件。  

        我很喜欢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写过一段对树的感悟:“树一棵棵单独看壮观,成群的树更壮观。走进树林就是发现苏格拉里(Socrates)的宣言是错误的:‘树和开阔乡村无法教我任何东西,城镇的人却可以。’时间被树用各种形式保留着贮藏着,当人身临其中,可体会百姿千态。树的谨慎和耐心让人深有感触。……任何人,走进树林,便知道这是一片呼喊和回应的场地。色彩、轮廓和质地在目光中呼应,让人应接不暇。”  

        冬天的时候,我还买过一本《树之声》,作者阿南史代是外交官的夫人,在北京曾陆续生活过十多年。主修东亚历史地理的她,初衷原本是研究北京的庙宇,当历史的遗迹面目模糊时,她发现是一些古树指引她走近想要寻访的目标——大多数庄严挺拔的古树,都与某处古庙或古村落有着联系。她认识到树木的重要性,时光赋予它们尊严,和一种特有的宁静的力量。于是从2001年起开始调查搜集古树的资料,2007年成书,按北京的区县分类,每棵树立此存照,配简短的一段文字。她时常与大树合影,也捕捉到村民、城里人走在树下的一瞬。与大树相比,人就像一个微缩景观,他身上的一切苦乐忧喜都显得浅薄而可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阿南史代的搜集工作多有不易,后人如我直接享用成果。这个世界从来不乏人的历史,却少见树的历史。大树跟道路、建筑一样,只有知道了它们的来历,人跟城市、所居之地才能有真正的亲缘关系。  

        风过长空,将各种节奏和余韵留在树梢。奇怪的是,眼中可看之物既少,又多——湖水像镜面,云层遮掩和追赶着太阳,碎金子撒在在水面上,芦荻瑟瑟,树梢的鸟巢稳固不动,在亭中等待天色和光线变化的摄影人,西边层叠的山影,夕阳在橙与红之间渐变,最后的余光斜斜照在冰面上,失去威力,像蜡将一抹微弱的暗黄凝固住了……一切都有如层层透视,就这样渐渐走至薄暮,深感慰藉。  

        日落之后天空的暮蓝色,让一切事物在清辉之下有了深沉和庄严之感。我沿着面前的小路走,像是走入这如绸缎般浓稠的暮蓝深处,深处是掺了灰色的黑。约翰·缪尔说,“原本只是出去散一会儿步,最后却决定在外面等到日落,因为我发现往外走,其实也是往内心去。”只要有晴天,有落日,有一条大树守护的路,就是好的。也真是奢侈的呀。  

        而这也才是应许的冬天,晴朗,干燥,寒冷。

    (向北俯瞰后山,松柏的树冠浓绿,云层气象万千)

    (风吹动檐角的铜铃)

    (镜面之光)

    (栾树)

    (清晰的线条)

    (六棵小圆柏)

    (枝干笔挺的银杏)

    (桥和柳)

     

    (强劲的风,柳叶声)

    (碧桃)

    (芦花)

    (最后的一抹红色)

      
    (西堤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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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片有着说不出的感觉,恬静,淡淡的忧。不过拍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