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y 10, 2016

    北京流水(2015年5月、6月) - [草木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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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

    5.3 E.N.君早上的预报:“今天傍晚的时候,当太阳将要落下去时,别忘了往东边看,当这边的天还是蔚蓝蔚蓝的时候,一轮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19点10分,出了地铁有幸看到这个挂在东边天空的月亮,圆月是淡淡的浅黄色,正对着日落方向。月出,日落,在一个时刻里,在蓝天中彼此相对。

    5.5 工作时听Glenn Gould演奏的巴赫三键盘协奏曲,发现足以抵挡滚滚而来几乎席卷人的噪音,比Frank Sinatra有用,安抚,高效,一天之中超额干完了预期的事情。尤其是《No.7 in G minor,BWV 1058-II.Andante》这首,喜欢了很久。想到以前看过一篇王寅采访侯孝贤的对谈,导演说,“限制反而才会自由,因为你不会浪费精力去选择。已经在限制里了,你反而会非常集中在这个范围里做得很好”,过目不忘,这话经验证也有普适性。晚上回家下载了《Glenn Gould全集》,以及纪录片《格伦•古尔德的内心世界》。

    5.7 nimin出手相助,我得以赶上了最后一场克里斯蒂安•陆帕的《伐木》。坐了个十块钱儿的三蹦子去剧院,逆行在暮色四合的林荫道上,吹着不同往年如此凉爽的立夏晚风,忘了平常对不守规则三蹦子的怒目斜视。

    5.8 途经光华路,无意看到一丛生长在工地上的地黄,有些惊住,以前多见的都是单独的几株相伴,或在山间,或在草坪,在这样粗砺的环境中旺盛地长成连片还是头一回。也正是因为周遭的不毛,猛一看会条件反射地以为它们也像是蒙了尘,尽管我知道那是细密的灰白长绒毛使然。近看花冠内里的颜色是那么鲜亮。CBD给人的印象永远是被车流和建设噪音填充,好在行道两边还有一些栾树,初夏的幼叶在阳光照射下是几乎是透明的嫩黄绿色,让这一次步行不全是钢铁与商业意识的参与。这一切都使我想到赫拉巴尔的一本书名,《底层的珍珠》。

    5.9 早上看Google艺术计划贴了一段老舍的话:“人,即使活到七八十岁,有母亲在,多少还可以有点孩子气。失去了慈母就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但却失去了根。有母亲,是幸福的。”就忽然想到在《心灵的慰籍》里,特丽•威廉斯也写过相同的心声:“我心中有一种感觉挥之不去,那就是,失去了母亲,你就永远不再拥有做孩子的奢侈”⋯⋯昨天在看到今年的第一片萱草花。“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萱草忘忧。

    5.10 也许我可以做个幸福大街物候小专辑。仰头看树看花总是招致他人的注目,不过这也没什么。桑椹还是青绿的,不久它们就会落在地上黏黏的一片,没有修枝以前垂在头顶,我会揪几个尝尝。椿树和冬青都有了小骨朵。花坛里发现一株泥胡菜,是在人工打理的空隙里仅存的野草。我爱紫藤的翠叶更甚爱它的花。杏树挂了果,但长势不太好,恐怕是缺水,已经有人用土垅了圈以蓄水。原来院里还有一棵毛樱桃,但林中(如果这一小块荒地可以称为“林”的话)另一种开小黄花、卵形叶子6、7片簇生在一起又是什么树?真是“揭穿了好几个谜,但秘密还是秘密”。

    5.11 气温缓慢回升,中午又有晴天落雨,天上的云层气象万千,真是应和了“一风已快晴,微云复成雨”这句。月季花朵大而粗放,没有蔷薇那样柔软纤秀,感觉它就是女汉子,混不吝地从初春开到暮秋,一茬一茬,奉献花朵,哪怕在干涸的高速路上被用做装饰隔离带。两者我也都爱。

    5.13 “冬天踏着深深的积雪,秋天踩在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叶子上,夏天走在成熟的麦田里,春天漫步在绿草之中,确是件美事。永远和割草机和农村姑娘呆在一起也是件美事。夏天头顶广阔的蓝天,冬天坐在火炉旁,你感到过去历来如此,将来也永远会如此。你可能睡禾草、啃黑面包——你只会因此而变得更健康。”《凡•高家书》。他也是如此善于描写自然,那是一个画家透视的眼睛,对光线、色调、姿态的本能的敏感和扫描,并且有能力把视觉捕捉到的转达成笔端的文字,令我情不自禁地大段摘抄。自然也时常给予他启示,“我看到,大自然告诉了我某种东西,那不是一种平淡或普通的语言,那种语言不是出于自然本身,而是来自一种经过考虑的方法。”
    《凡•高家书》里有深思的、行动的、强烈的向上的愿望,以及同情心。一颗最大程度地紧逼自己的灵魂,毫无世故。世人也许只记得他的疾病、他的穷困,却忽视了他有如苦行者一般有价值的思索。写信是他在深深的孤独之中的一种心灵寄托。“贫穷妨碍成长”,但他以最大的可能,抵挡这股无法摆脱的逆流,“向自然学习,与现实搏斗”。自信、怀疑,希望、焦虑,矛盾反复交织,这也是人性的真实、幽微和复杂之处。“什么是绘画?一个人怎样才能学会绘画?绘画就是要设法穿过一堵看不见的铁墙,这堵铁墙似乎矗立于一个人感觉到的和他所能做到的之间。”这可谓是他对自己一生之总结。

    5.18 正午时分,院子里这几棵正在花期的臭椿树散发的气味还真是,强烈,特别。晚上8点多从办公楼里出来,有清风,有流云,有金星,特别亮,还有可爱的银牙。我私人的计时好像宁愿遵循月亮的脚步。这是最宜人的初夏,星星升起之前的暮蓝,没法找到能与它相配的词语,每一天的一小点时间都值得为它保留。

    5.20 微博上有人在说荼蘼其实是野蔷薇,对比了一下,此前在家楼下偶然碰到的一丛应该也是野蔷薇了。单瓣的花是微粉色,新结的红果在花叶间,叶片枝条还在继续抽生,红果渐渐被包裹在里层,它们是先遣分队。蔷薇的花香浓郁却也不袭人,蜜蜂轻车熟路,来回挑拣,好像闭眼就能识得蜜源。还是惦念5天前在山中看到的蔷薇花丛,它们不受拘限,舒展,优美,哪怕无人观看,“没有见证地开花”。

    5.21 塞尔努达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园丁夫妇,说起花园就像在说一个婴儿,当指出一株染病的植物时会压低声音,“好不被它听见”。我相信人类投射到朝夕相处的植物身上的情绪,真的能关乎它的生长,去年就竟然养了好些年的豆瓣绿、袋鼠草、常春藤、薄荷相继萎顿枯灭,不可思议,大概怪我心不在焉。今年各样又买了一遍,重新来过。也常跟少耐心的老爸说不要嫌弃正在努力挽救中的盆栽,近日他竟自己买了盆月季,拍来照片,看上去对它很好。为了让君子兰的叶片规矩地往两侧生长,经常用夹子各夹住一边,夹子下面还垫着纸片。想想时常觉得好笑。
    诗人笔下好几次写到金合欢树,找了图来看,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澳大利亚的国花,国内西南、东南诸省可见,叶子跟合欢树类似,都是羽状复叶,不过属于不同科目。有些植物看过照片之后会满足地默默回应“哦知道了”,而有的则非要亲眼见过才能罢休,比如最近总在心里盘旋的欧石楠荒原。尤其是秋冬时节连片的欧石楠将平缓的山冈丘陵染成单调的褐色,那样的背景情境既是《呼啸山庄》式的凄楚悲凉,也是梵高给提奥写信“我又画了一张风景画,画的是石楠荒原”语气里的那种平静。而我也确实是“把它和陌生北方空中刮过的狂风暴雨相连”。

    5.23 持续几天30多度的气温,就一下子从情感上入夏了。观果的时节,悬铃木、金银木、桃、海棠、丁香在花期之后迅速地开始孕育果实。植物永远比松散的人类惜时、振奋,并且严格依照时令和秩序。最近总爱咏叹,可能读诗读得多了。

    5.24 又是黄栌开花如烟似雾时。哦,科学说法应该不是花(这些年爬了多少趟山,却也从没碰到过它的花期),而是开花后渐渐伸长的不育花的花梗,被粉红色羽状长柔毛久留不落,以及初长成的核果。山下的花梗还是青绿的,越往高处走就渐变成一团团缭绕的“红雾”。其实惦记的是山中的欧洲荚蒾,来得早了,花还未完全绽放,只看到它红色的花蕾。绣线菊倒是一丛丛长开了,一路相伴,如同白色的精灵。Wei说,山里的绣线菊真是多到没朋友,可不是嘛,因为都是它们自己,哈哈。
    “天空宽广催促你行动;花朵、叶片和水流的呼吸鼓动你无悔地享受。”站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时,脑子闪现的是才看过的塞尔努达的诗句。来青轩的名字好听,就想到总统府里的“桐音馆”、“忘飞阁”,我悄悄潜进,里面已看不到古老的痕迹,碑上有文,1860年毁于英法联军,民国时期在遗址上改建公寓。“建于明代,原建筑为斋室五楹,自轩中远眺,千顷稻田尽收眼底,草木芬芳扑面而来……乾隆称这里‘远眺绝旷,尽挹山川之秀’。”现在的远眺早已是千万顷高厦了,正午的阳光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建筑上方,模糊成一种现代的发达的银灰质金属色调。

    5.28 老爸回厂参加50年厂庆,感觉把我们的恶习都要强加于他,“随时看下手机微信呀”“吃饭多拍点照片”“带着充电宝啊”。去多年老友哈斯木家,哈斯木现打了5个馕,宰了两只羊,清炖了一大锅,同去的住在本地的厂里阿姨赞叹,怎么会这么鲜?小时我们吃了多少他果园里的紫桑子黄杏子绿桃子,还抓过灰胖野兔给我养。老爸一如既往带了烟、砖茶、奶茶粉,哈斯木落泪,几年前的上一次见面也落泪。厂已非厂,徒留被谈论的三线厂短暂的辉煌和青春期,浓浓的人情却都在,住过的两处老屋也在,只是始料不及的残破,好在夏天戈壁上的绿意和生命力昂然,断壁残垣不似冬日那么惹人伤心。他用脚把客厅地上的积土蹭掉,露出还依然细滑光亮的水泥地面,“阁楼上摞的树枝也还是老样子”。一砖一瓦都是自力更生,都是当年的深情,都是我们田园牧歌般的回忆,被生硬割断的个人史。等我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去寻根,还能有什么痕迹留存?不知道到时何以为寄。

    5.29 准确即精细、深度。《奥克诺斯》是寻根,寻记忆、时间之根,原始、混沌知觉的觉醒,我如同在旁亲见画家如何一笔一笔用油彩或者铅笔逐渐让取景框内的事物显形,而诗人是用他纷纷的词语让事物显形。这两个过程都充满魔(神)性。
    译者汪天艾在译后记里提到阿尔卡萨尔城堡(青年时代的塞尔努达时常于此散步)的守护诗人华金•罗梅罗为塞尔努达写下的悼词:“在他所有的作品里从未提及那座城市的名字。可是,塞维利亚就在那里,隐隐地反复出现。这个酸涩而突如其来的十一月,那座墨西哥的坟茔里葬下一位奇怪的、迁徙异乡的塞维利亚诗人的遗骨,我们用祈祷送去一点塞维利亚街头的润湿、灰色庭院和大理石。没有花,没有紫罗兰,没有可人的黄色郁金香能献给死者,最后几朵茉莉在哭泣,灵魂已失去香气。最后的晚香玉也在终结它的寒冷里变黑。”

     

    6月

    6.5 月初观满月,记得有一天晚归,胖胖的圆月亮一路都在抢夺路灯的威风,很是好笑,大概那一阵它正好是处在近地点吧,特别大而亮。这两天晚上是观云,北方令人留恋的晚风里,天空宛如暗色调的淡彩,流云遮没月亮,然后又迅速移走,黑幕上移动的风景。

    6.11 今天是真正堪称风起云涌的一天,像是有神兽在天边吐纳。云的变化多端,造型的丰富。北京变成了白蓝帝。我又不禁想引用恩岑斯贝格的诗句:“没人比得上它们的无常/带着雄伟的孤独与洁白/它们升起在丝一般的蓝色/或挤作一团”;“那些破碎的彩虹,幡云和光柱,光晕/天知道它们是怎样做到的。一个独立的物种/转瞬即逝,却比我们人类还要古老/而且它会比我们/前后多活数百万年,这是确定的”。

    6.13 应天齐的展览《砖问》,丰富,有层次,并且严肃,艺术家自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情绪都是激愤的——城市化进程对古城历史的漠视、拆迁让旧时生活方式的消失。他还邀请了东南大学建筑系教授、建筑师胡石做了一个作品,一堵用古砖砌成的墙,砌筑法包括乱砖砌、相思扁砌、单丁斗子、一斗一眠、英式梅花丁,单是这些名字就很好听,就如同中国画皴法的各种分类。翻了手边几本建筑书,都没有单讲墙的砌法的。老砖墙由从苏州请来的两个老匠人完成,其中一位生于1964年,却还是这个行业中最年轻的工匠,可见后继乏人。在它旁边是一堵现代的红砖墙,砌法是60年代以后流行的英式丁顺砌法。建筑师想表达的也是同样意思:历史(和文化)的变迁。

    6.18 lucky day,从银行出来,忽见东边一道淡淡的彩虹。随即它的消失就在瞬息间,几乎是以秒计。落日的余晖刺破雨云,将它对面这矗立在街心遮挡住天际的蠢笨建筑照得黄灿灿,建筑本身的美感忽然加剧,如同美图秀秀用高光磨平的脸孔。过了一会儿彩虹再度出现了,小女孩开心地对着它喊,“彩虹姐姐~”。这次的弧度更大,也更久一些,但始终是淡淡的。站在花台上久久仰望西方天空,色彩和光的变幻犹如透纳先生的画布。

    6.28 正是哈萨克牧民将牲畜迁往阿尔泰山脉高山夏牧场的转场时节。几只管用的狗,几只骆驼背简单用品,牧羊人就这样在山中数月。路上常见成群牛羊,它们有时穿林而行,在大雨中是沉默的急行军,有时晃晃悠悠,屁颠屁颠,占领公路。司机们也总是耐心让路等候过境,有时会嗔怪反应迟钝的那只:“这头傻羊!”。
    想到约翰•缪尔在《夏日走过山间》里写跟随牧羊人放牧,傻羊抵死不敢过河,想尽办法威逼利诱赶到河边,只要有一只发怵掉头,所有羊便跟着再度离岸,屡屡前功尽弃。待得撕心裂肺一般过了河,它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在对岸闲然嚼草。羊群在缪尔眼里是典型群居动物的特性,智商很低。
    而作为兽医的吉米•哈利在《万物有灵且美》中写说,羊群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副甲状腺分泌失调,能导致缺钙症,这突袭的惊恐会让羊群集体惊厥昏迷。想想那样的局面,也是又同情又想笑。可惜大多时间都在车上。

    6.29 一队阿勒泰大尾羊穿过我们在贾登峪的居住地,我得以有机会近距离观看它们的样貌,“母羊走路的姿态是臀部左右摆动,公羊则是上下晃动”,果然如是。从后面观看一堆胖墩墩的尾部很是好笑。这只小羊像是懂得我的心思,也或许是它贪玩,停下来等我靠近,朝我叫唤,“快过来呀~”,摆出侧脸让我拍。 耳朵上打了孔拴着红绳,是主人做的标记。定定地互相观望好久。我担心它掉队,转而它就欢快地咩咩奔走了,声音尖细,奶声奶气。每只羊总是知道自己和谁是一拨,而只要看一眼,哈萨克族牧羊人就会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羊。
    雨云依然遮天,久久不散,夕阳和朝霞是都看不到了,但半山的雾岚也令人满足,还有冷杉、云杉、红松构成的泰加林,花楸、白杨、白桦点缀其间,我情愿深居此处几个月,才能写出与它们相配的文字。在五彩滩私藏了几块鹅卵石揣在裤兜里,滚烫的太阳温度直贴肌肤。

    6.29 在图瓦人家,虽然是作为观光客的安排,奶茶太咸,奶疙瘩太酸(当然也是我吃不惯),牛奶酒好像兑了水太淡,不过还是观看了货真价实的表演。哥哥用芦苇管做的三孔中通的“苏尔”吹奏,乐音朴素,苍茫寂寥,弟弟唱了一曲呼麦,都很费力,脸憋得通红。很赞叹,在视频里看多次也不及现场亲见。
    墙上挂着鹰狼等珍禽标本,木屋用青苔勾缝以抵严寒。出来时大雨暂歇,微弱的阳光渗出来,观感就很不一样。雾气开散,露出高山顶上的雪线,图瓦人木屋在耸立的松杉印衬下成为美景的标配,我也有种春雪消融的错觉。鹰在低空盘旋,老鸦在林中叫唤。何止是人,这里也是动植物生活的美地,如果冬天永远不来。

    6.30 西域归来不看太阳。返程的火车由北而南沿准噶尔盆地西缘行进,我们坐在窗前观看了一次完整而壮阔的落日,当然还有变幻无穷的云霞。从太阳开始沉降,到天光尽皆全失,时间持续很久,长达数个小时。我想我这趟局限的阿勒泰之观光,就将以此壮景做为一个倒叙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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