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y 21, 2009

    村上春树的语言密码 - [自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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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刊的MM约写一艺术稿,比较对胃口,愉悦地应承下来,结果发现此Decorative Artist比较偏门完全莫有中文资料。本着英语is a skill but not a Knowledge的自信态度,看了些英文资料,写完以后却不甚满意。英文资料与我的感觉之间,总有一层纱啊淡紫色的暮霭啊稀薄的蝉翼啊anything like this的距离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人剑合一的人生新境呢?好羡慕既能用母语写作又能自如做翻译的人儿,吾要发愤奋强。

        刚好手上看的村上小随笔,有一篇题为《无故遭受攻击的鸭子》。住美国期间,早习惯了各地的大众性骂法,fuck you,bastard,son of a bitch,asshole,motherfucker等等,还有像scumbag这样的新词,虽回家后得拿出最宝贵的《兰德姆英语辞典》才能查到scumbag所含的骂人意思,不过仍然能自嘲地说,“若想收集世间的污言秽语和放肆的灵魂,只有在城市里放下车窗开车才能做到。”
        看电影时,有主角对一群毛孩子吼,“Hey,kid,Fuck a duck!”又特意找了俚语辞典来查,原来是“go to hell”“get out”的意思。可仍然会想入非非,总有黑鸭子乐队成员(村上还知道这个?)惨遭雪人强暴的场面掠过脑际——“同鸭子交配这个视觉印象无论如何都荒诞不经。”而“fuck the duck”又变成“工作中适当偷懒”的意思了。他感慨,“仅仅交配一只鸭子,就有‘一只鸭子’和‘某个特定的鸭子’的区别,英语真是恐怖,一个定冠词都马虎不得。”

        说到“fuck the duck”,想起很早以前报社新来一个实习生,很有干劲的,为了得到某个人的一句话能从城这一头跑到城那一头,不惜花去大半天时间,都叫她“脚踩风火轮的发条橙”。其实打个电话也可以的,省时又讨巧,不失为一种“fuck the duck”,却也不忍熄灭新鲜人那可贵而稀有的热情。

        村上的《跑》看完之后,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轻微失落感,就像习惯于每天看一个有趣之人的博客,心情很sunshine,忽然某天TA停博就此别过没得看了!只好挑出上海译文那套“朝日堂”窄书系列里最后没看过的两本《旋涡猫的找法》和《终究悲哀的外国语》。
        这就是村上随笔的一种说不清的魔力。因为他好看的私人性,贴近生活,不矫柔做作也不故弄玄虚的坦率,极有趣味的幽默感,精义和妙语常常与稍嫌啰嗦又事无巨细的家常话掺杂在一起(也许另外还有日语本身就很细碎绵密的原因),无可无不可的不确定性态度(总爱说“不过如果那样也未可知,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之类,或许也叫旷达之心?),擅用比喻(跟张爱玲很像,只不过比喻的气质有所不同),想象力所能到达之地、一些比喻以及私人性的感受和触感又表达得别具一格得极为准确,可谓找到了自己独特的语言。读他的随笔总是有慌不择食的快感,读完又怅然若失不愿就此结束。

        举个小例子。讲渡轮这种“给人以不可思议之感的交通工具”,从飞机上下来,马上会产生“噢这已是别的地方了”那种毅然决然的感觉,而乘上渡轮这种东西,从抵达目的地到真正适应过来格外花时间,还好像“带有类似内疚的伤感”,“连车一起乘渡轮时尤其如此”。在另外一本《村上朝日堂》里也写到过坐渡轮,“从千叶去神奈川我觉得还是需要通过这一系列仪式:锦系町—东京—口川—川畸,如果统统省掉,感觉上就好像喉咙下面马上就是肚脐。”

        《旋涡猫的找法》里还有一些这样小而有趣的表达,所谓“村上式幽默”:在波士顿跑马拉松时有一段最艰苦的地方,被他称为“撕心裂肺坡”;说美洲狮扑上去吃掉独自在山里屁颠屁颠奔跑的人那也无非是它的“通常营业行为”;评价作家布赖特·伊斯顿·埃利斯时,送上的广告词是“不惜以粉身碎骨来刻画时代的作家”;车被偷了去开证明,觉得警察署“真是个相当卡夫卡式的忧郁场所”;通过关联反射教猫学会了表演,这只猫就是只“巴甫洛夫猫”等等。这些可爱的、带些纯真之心的小幽默,别出心裁,用现在小孩子的流行话说是“很有爱的”,让阅读的过程中心情很好。

        说他是黄油腔也好,还是那种幽默方式是美式的也好,总之他在少年时代开始读西方小说以及后来尝试写作之余又搞翻译这个过程里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语言密码——所谓“心灵内部运作的秘密”。开始写作时他谨记菲茨杰拉德的话:“如想叙述与人不同的东西,就要使用与人不同的语言”。不过在我看来,能感受和捕捉到生活中在别人看来“这有什么稀奇”、“这有什么好写的”的诸种小意趣,并用自我风格强烈的词语把它们传神地表达出来,之所以形成了一种“不同的语言”,恐怕归根结底还是跟一个人的情感、心性和境界有关。(我时常能从蔡康永、彭浩翔、饭饭、btr的非书评部分、cbvivi、沈大成的某些文字中感受到一些类似“村上体”的小小意味,这也许是跟这些写作者坦露出的保有纯真色彩的性情有关。这个东西往往是无法模仿或复制的。)

        不过在《旋涡猫的找法》里,也屡屡以自己看了什么新闻、最近又看了什么电影(不惜罗列导演主演人名甚至追溯其以前还拍过、演过什么电影)之类做为话题,显得有些没话找话。看来作家在写长篇时的生活也比较单调无聊啊(94、95时大概在写《奇鸟形状录》)。
        《终究悲哀的外国语》是跟其他所有随笔集都不同的一本,比较严肃地想问题,“尽可能地以‘第二印象’以至‘第三印象’的视角写一点东西”,态度很明显地没那么轻俏了。不过我也很喜欢看他就美日两国文化差异、政治经济种族话题发表一些形而上的见解,而不是单纯的私生活和异国游历。读这本像是从另一个很少有的角度看村上(《跑》也是,一边看他近乎苛责地严以律己地制定生活节奏和跑步,一边又过瘾地窥视到他的写作规律和创作路径,下次另写),此时距第一本随笔《村上朝日堂》的写作已经10年了,视角的变化、深度的变化,细琢磨起来也很有意思。
        只可惜林先生在翻译一些偏离日常而稍为学术化的地方似乎力有不逮。“知识性的阶级性消失了,阶级性的snobbism的存在意义也就无从立足”,何为“知识性的阶级性”?是不是“知识阶层的阶级性”更益于理解?“Post Yuppie”竟译成“后都市职业者”,sigh,不如索性不要后面多此一举的小括号注释,直接保留英语单词就好。

        同样可惜的是上海译文这套窄书砍掉了所有安西水丸的插图,少了画伯与村上文字相辉映的趣味,怕是出版社不愿承担多一份的付给画家的版锐吧。(某次聊天时听闻,奈良美智的书若出简体,有言在先,返点要保证在20(还是30?),之所以出了几本台版的,那也是因为美术馆出钱做的。也难怪,蔡康永收藏一个奈良美智的“sleepless night”娃娃都花了新台币20万,那还是3年前的行情。有哪家出版社有这样的胆量尼?继续s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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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天心唐诺 May 21, 2010
    告解 May 21, 2008

    评论

  • 昨天我突然想找英译本来看,在线上找到不完整版的且听风吟,那个英文调调松弛幽默,真是舒服!
    林先生的知识面不够丰富,偶尔会替他遗憾一下。
    回复sunisdown说:
    村上的那种美式腔调,译成英语应该比译成中文更能合他本意吧?唉我真嫉妒你英语这么好啊:)
    林生让人不喜的不仅是译得不好见识少,还有那种“我是把村上发掘到中国来的人”的自得,实在是汗。。。
    2009-05-21 22: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