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ct 29, 2009

    《重访边城》读后 - [自我培养]

    Ta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cleverou-logs/49404440.html

        一气儿读完她的《重访边城》,像《谈看书》的感觉,散散的,没什么主题结构的划分,想到哪写到哪,素材多得不得了。读起来也不隔,有人说她后期的作品好,比如《同学少年都不贱》和《小团圆》,两者文风像,可我一直没觉得她早期和后期有什么大不同。《重访边城》也不似新出土的使人倍感清奇的陶器,那语言系统还是她的,是自我风格的延续,而不是更新(据宋以朗的考据,这篇似乎应该是写于1982以后)。

        写台北,不见人,只是写庙,怎么那么感兴趣呢,即使到了花莲的乡下,也还是庙,或许是因为“观光客大都就看个教堂,在中国就是庙了”。写庙宇的建筑风格、道具陈设、神像的表情细节,对色彩那么敏感,对塑像在风格流派、艺术影响上的自话自说的猜度和考据,似乎是很有考据癖的一个人(想她写《红楼梦魇》那种兴兴头头的自我沉醉)。有行家在侧,却也不问,“发问也要学问,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过看着有点奇怪而已,哪问得出什么。”还是专注于自我印象的感觉派吧。就像讲起珍珠港事变后从香港回上海,乘的日本船因为躲避轰炸航线改为途经南台湾,远远的看一座山,像极了古画的青绿山水,知道这辈子不会再看见更美的风景了,却这些年到台湾来也一直不问到底是什么山,“我不是登山者,也不想看它陆地上的背面。还是这样好。”有一种不动情的冷,晚年更甚。

        到了香港才生动起来,大概是因为实在喜欢这个城市,“兼有西湖山水的紧凑与青岛的整洁”,也因为有了人气,写二房东太太突破重围给大陆婆家娘家寄东西那段尤为生动,整箱的罐头,压成板的咸鱼,面条炒米咸肉,笋干砂糖酱油,衣裳被窝毯子,肥皂铁锅水壶,样样都有,“我们都是寄包裹寄穷了呀!”
        香港之于她,应该更有此地他乡的感觉,她却都不凑近,生怕感情上的奢侈、今昔之感和拖泥带水。仍然是冷冷的。此番住九龙,却很少过海,怕看新的天星码头,只因“从前光润的半旧枣红横条地板拆了,换了水泥地。”
        1952年时,废学10年后她重回港大母校,经过旧时的半山女生宿舍,也是正眼都没看一眼,“时间的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只觉得那些拔高了的小杉树还有点未成年人的伶仃相,一个个都是暗绿的池中暗绿的喷泉向白色的天上射去,咝咝哗哗地上升,在那一刹那间已经把我抛下很远……没等这画面成形,我早已转身走开了。”
        而此次夜游,忽然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当年的绸布摊街上,她又写,“这不正是我极力避免的旧地重游的感慨?我不免觉得冤苦。宁可冒身体发肤的危险去躲它,倒偏偏狭路相逢,而且是在这黑暗死寂的空街上,等于一同封死在铁桶里,再钟爱的猫也会撕裂你的脸,抓瞎你的眼睛……”怎么能把那种往事袭来的蹉跎感觉写得如此狠且准呢。
        我不由得想起1955年10月她离港赴美,在船上给邝文美写的信:
        “在上船那天,直到最后一刹那我并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得忙乱和抱歉。直到你们一转背走了的时候,才突然好像轰然一声天坍了下来一样,脑子里还是很冷静&detached,但是喉咙堵住了,眼泪流个不停。事实是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我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
        “你替我的箱子pack得那样好,使我unpack的时候也很难过。当然我们将来见面的时候一切都还是一样。希望你一有空就写信来,但是一年半载不写信我也不会不放心的。惦记是反正一天到晚惦记着的。我到了那边,小的mishaps大概常常有,大的不幸和失望是不会有的,因为我对于自己和美国都没有illusions,所以你也可以放心。”
        前段是很少见的她吐露对人情的依恋(当年离开上海时,都能狠下心和姑姑相约此后断绝一切通讯联系的),有余情有留情,后面转而又变成一贯的冲淡的情绪,像是经了几世全然看透人心世情似的不动声色,算一算那时的她不过才35岁而已。真是热中有冷冷中又热的。

        走马观花的探看揣摩中也有小女生式心态的流露。
        在台北山上的日式旅馆定了个叫做“将军套房”的房间,住进去后发现被单没换,有大块黄白色的浆硬的水渍,“显然将军不甘寂寞,如果上次住在这里的是军人。”
        在花莲,透过窗户看见二等妓院里男人伛偻着在剪脚趾甲,“显然不像大陆上澡堂子里有修脚的。既然是自理,倒不省点钱在家里剪,而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且忙着去剪脚趾甲。虽然刚洗过澡指甲软些容易剪,也是大杀风景的小小豪举。”(好替人操心:))
        看见有个长发女郎站在鱼塘亮蓝的水里俯身操作,一件橙黄桔绿的连衫裙卷到大腿上,纤巧清扬,“除了电影里,哪有这等人物这身打扮作体力劳动的?如果我是贵宾来参观,就会疑心是‘波田姆金的村庄’……疑幻疑真,相形之下,柚子味吃到嘴里真实得使人有点诧异。”
        在香港看到到处都有新建大楼,“偶有别出心裁的,抽屉式洋台淡橙色与米黄相间,用色胆怯得使人觉得建筑师与画家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族。” 

        而我最感兴趣的是她对中共的态度,文中有5处或轻或重地提到的。有一段她讲10年前从罗湖出境,把证件交给铁丝网那边的香港警察,就此音信杳然。“正是大热天,我们站在太阳地里等着。这香港警察是个瘦长的广东靓仔,戴着新款太阳眼镜,在大陆来的土包子眼中看来奇大的墨镜,穿的制服是短袖衬衫,百慕达短袴,烫得折痕毕挺,看上去又凉爽又倔傲,背着手踱来踱去。中共站岗的兵士就在我们旁边,一个腮颊圆鼓鼓的北方男孩,穿着稀皱的太大的制服。大家在灼热的太阳里站了一个钟头之后,那小兵愤怒地咕噜了一句,第一次开口:‘让你们在外头等着,这么热!去到那边站着。’他用下颏略指了指后面一箭之遥,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
      “我们都不朝他看,只稍带微笑,反而更往前挤近铁丝网,彷佛唯恐遗下我们中间的一个。但是仍旧有这么一刹那,我觉得种族的温暖像潮水冲洗上来,最后一次在身上冲过。”这最后一句,真是写得椎心刺骨。
        接下来该抽时间看看《赤地之恋》和《秧歌》。

    分享到:

    评论

  • 记得她格外喜欢那里的柚子。《赤地之恋》我有呀,借你看,不过是竖版。
    回复s说:
    昨天看她的一本传记才知道,原来陪她去花莲的那个“沉默的向导”是王祯和,她就是住在他家里的,那个甲等妓院也是王的舅舅应她的要求带她去看的,呵呵。你的肯定是港台版的吧,可惜我一直看不习惯竖版啊,我还是先在电脑上看电子版的好了,好在不是很长:)
    2009-11-02 23:2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