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p 14, 2010

    反哺 - [寻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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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在傍晚快日落的时候出去,太阳没那么毒了。对于经历过7月桑拿酷暑的人来说,这天气已经很舒服了,很少出汗,北京初秋短暂易逝,正是一段最好时光。他不行,在乌呆习惯了,怎比新疆那种凉爽清透的秋天。

        路不算近,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满园子走动消食的人,黑暗中有人在树下吊嗓子,一把京胡拉得也算地道,他最爱听,却又稍嫌不够热闹有气氛。途中忽闻夜风送来浓郁桂花香,看不见树,只闻香气,气味像极了小时候戈壁滩上的沙枣花,他在前面走远了,我还停在树下mumamuma深呼吸了好几大口。又坐在一观景小亭处,有些许凉风,头顶上的老槐树枝杈长得遮天蔽日,舒服极了,也心情好极了。他嘲笑我,给弟的电话中说,“你姐带着我天黑黑到处傻转。”

        每日几乎都要重复的对话是“今天凉快吧?出不出去?”“你看那大太阳!”“出汗了没?”“你看我脖子!”常常边走边给他撩撩后背汗湿的衣服,仿佛这样能稍稍降暑,还给他扇扇子,他不习惯受人伺候,硬是不让。扇子是和风式的缎面小碎花,他一听是日本货也在鼻腔里发出冷笑。他最爱看抗战片和谍战片。在小区外挑碟的时候简直惊讶他在国产电视连续剧方面惊人的看片量,简直无所不知,我只能佩服地说“这下总算知道国内电视剧的编剧是如何在民间有着广阔的市场了”。在前门把他过去喜欢的那些老胡同呀国家权力机关呀重又走一遍,回来担心他累得缓不过劲,很不娴熟地给他捏腿捶背,他挺享受,又不习惯。当然我也有些不习惯这样突来的亲昵。

        有天忘了坐在哪里乘凉了,他忽然说,“满大街的人都不见出汗就我汗流浃背!”我不由得偷偷暗笑。当初他手受伤,出院以后还得隔两日返回去换药一次,烦不胜烦,养伤的过程中人也很受罪,现在都不愿回想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也是坐出租车去医院的路上,他想不通的想不通,忽发感慨,“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好的就我手受伤了”。

        上了车总是背向坐者,似乎不好意思的人倒应当是他。我悄悄推他让他往有座的年轻人那里站,至少也是给他人制造做好事的机会,就理直气壮地享受让座吧,“因为我平时也常常给别人让座”。他不肯动,“一辈子最讨厌求人”。我又气又笑,何至于此。可又懂他的心理,这一点我跟他像,嘴硬,不爱求人使唤人或给人无谓添麻烦,能自己做的都一股脑自个儿承担下来。

        像我们小时候被父母带着走在犹如迷宫的陌生世界里总是心怀不安地一问到底一样,他现在也是时不时地问我到底在哪?还有多远?坐几站?跟我一起仰头看站牌,就算知道了叫什么地名他也搞不清方位,连我自己有时都不甚清楚,一边手机查着网络,一边写短信记下来以供日后参考。出门我还老惦记着要装上他的手机、烟、打火机。

        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坐汽车走盘山公路,那地名叫“干沟”,著名的干沟,鸟不见踪迹的地方,走一整天看见的颜色不是赫黄土黄就是棕黄,除此别无,会车时对面车经过,扬起尘土昏天暗日。司机走错路,前无出路,荒无人烟,眼见天幕黑沉下去,面前唯只有山连着山,寂静不语,让人绝望的失去安全感,一种深入骨髓的末世恐惧,我那时也仅有几岁而已,却印象深刻。大概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累积在一起让我随着年长渐渐滋生出一种若明若暗的“以后一定要离开新疆”的念头吧。

        给他买了中央民族乐团的演出票,我并不十分的想看,就自己去逛西单,他觉得我是为了省钱,负气地说我“怎么不一起享受”。急急的赶在音乐会结束前回来,坐在国家大剧院门外的台阶上边看书边等他,散场时他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脸上亮亮的,很开心地给我讲大剧院天顶上的木梁怎样的兼具美与巧思,玻璃的幕墙以及不锈钢结构的支撑很巧妙,音效如何好,唢呐吹得很给劲,二胡拉得很过瘾,古筝、琵琶也不错。他喜欢民乐,听音就可以辩器,晓得京胡、二胡、板胡音色的区别,《洪湖赤卫队》《智取威虎山》《铁道游击队》里面的配乐、旋律他几乎全部都能跟着哼哼一唱到底……“可惜要是耳熟能详的电影歌曲就更好了。”那一刻我觉得仿佛我们的身份像是对调了似的,他像是我托管在那里的小孩,看着他开心我也开心,又觉得能给他的实在太少。。。

        去了三趟鼓楼两趟后海。那年他来也是快到中秋,天色将晚还未亮灯时,我们在水边散步,什刹海中有载着游人的画舫缓缓行,船中人弹着古筝,四周静谧,水流潺潺,秋意已至眼前,特别有曲水流觞的意境,他很喜欢。今年也是侥幸地想寻这种意境,想当然的是遍寻不着了,两岸灯红酒绿,末流的歌手唱着改编成摇滚版的许巍的歌,噪声挠心。唯路上乞讨的人拉着二胡悲悲切切,他每每必给钱,见不得白发人出来乞讨。

        自从知道我暑天穿了个耳朵眼儿,他操心的内容这下可算是更新了,一直都担心我耳朵化脓,多大点的事儿啊,经常电话里唠叨。有天吃饭的时候又提起说给你买一副金耳环和项链戴吧,“你也戴点好的”,我笑他谁戴金的呀。可又想他何来此言,莫名其妙的,心里也有些酸酸,无端就联想到《天水围的日与夜》里,邻居阿太终于有机会去看孙子,用私房钱在金店买了全套的金饰,结果已有新家庭的女婿却嫌弃不要,并让她不要再来打扰。

        我们有些共同的爱好。比如走路走着走着研究一下树上疯叫的知了,停下来看一株桃树上的果子,他对果树格外有感情。有时候一人在一个屋子里,各看各的书,静静的。他在屋里看电视,把音量调到3,简直就是只看画面,生怕吵着人。我有时候又对自己沉浸在文字里忽略了他而感到愧疚。喜欢吃湘菜,带他到处试吃,总是不尽如意,后来在鼓楼大街的兄弟川菜找到了粉蒸肉,也不甚地道,米粉和五花肉里都加了酱,味重,远不是他80年代回湖南老家时吃的。青椒炒肚丝还行,现在我也开始很爱吃炒肚丝了。那一次回老家,堂弟从门前小河里抓的小青蛙、从水稻田里直接抓出来的鱼他聊家常时说过一遍又一遍。我跟他说,一个人对故乡的怀念其实归根结底是对小时候吃过的食物的怀念,就像我注定永远要惦记乌市的卓记炒米粉,他说很对。阿城在《思乡与蛋白酶》里就写过,“思乡这个东西,就是思饮食,思饮食的过程,思饮食的气氛。为什么会思这些?因为蛋白酶在作怪。……老了的标志,就是想吃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因为蛋白酶退化到了最初的程度。”

        如同我们自己在孩童幼年时期一样,现在到了他这个年纪,他同样看世界也觉得很新,觉得有很多未知。大望路在建的高楼脚手架极结实,围起来正在施工的是地铁6号线(我都不甚关心),地铁挖得极深,车厢里的扶手焊接得看不到接痕,大理石的柱子多粗,电线极密,摩的改造的手艺很好,北海的地砖最舒服,墙上砖与砖之间的勾缝极细,白杨树干笔挺一个疤都没有,老树空了朽了枝干都被用水泥糊上,新南站的建筑设计很现代。对竹子情有独衷,每每站在繁茂的竹丛下便心喜欢生,喜欢古建筑,紫砂壶,雪茄烟斗,老古董,毛时代的人物和历史(那几乎等同于他们这代人的信仰和人生寄托),出门必买《参考消息》《环球时报》《人物周刊》。刚来的时候中国渔船被日方扣押事件甫发,他天天焦急地出去买报看新闻,待他走前日方刚刚好释放了被扣船长,开头高潮落幕,起伏如一整出剧,结果皆大欢喜……屡屡在大望路换车他说“都来了n次了”,吃鲈鱼剩下了一多半起身走时对着鱼说“对不起了啊”,临走前一天中午在吉野家吃完快餐筷子一丢又说“再见了啊,下次再见”……

        有天我赶稿,来不及下去买菜,他穿着家居服没换正装,穿着拖鞋自己去了,我送他出去然后反锁上门,过一会儿他又回来我再开门。又有一天我下去买米,他在厨房做饭。这很平常的开门关门,再日常不过的生活,眼里面全是亲切的人,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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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周末 Sep 14, 2009
    素朴一种2 Sep 14, 2006

    评论

  • 关手机,但上网。
  • 也不写点啥。。。

    我闭关十天。
    回复sunisdown说:
    这就更新了。。天天看着没更新我都惭愧了,嘿嘿。闭关是什么意思?不上网了吗?也太有毅力了吧。
    2010-10-03 22:06:32
  • 小o,那个拔丝土豆怎么做的?
    回复well说:
    先把土豆块用油煎熟(炸到表面变硬变金黄了就好了),捞出来后,锅里留少一点油,放入白砂糖,用热油把糖化成糖稀(糖浆表面开始冒小泡时就表示好了,切不可过头,不然就糊了),然后把土豆倒进去一搅乎就挂上糖了。这个要多试几次才能掌握真谛,必要时可以付出把糖烧糊的代价:)
    2010-10-02 14:29:27
  • :)可爱的老头
  • 真感动!亲人间就是这样淡淡地过每一天,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现在觉得,亲人在一起,就很幸福。
  • 你扎耳洞了?!这下我们可以一起淘耳环耳钉了,嘿嘿。

    有情的字,也让我想起天水围的调子。老爷子很棒。我们学校附近本有个很地道的湘菜馆,湘财证劵在那里,是那些湖南人的食堂。可惜后来关张了。
    回复sunisdown说:
    6月底扎的,现在算是长好了,不过对耳环耳钉还没啥感觉呢,还有待于慢慢培养这方面的审美感:)西单地下广场有好多,我看着都好看,却判断不了哪种最适合我,什么时候我们一起慢慢去逛?
    2010-09-17 03:27:15
  • 读起来的感觉 也特别好